雨像碎石一样打在废殿的瓦上,砸出一圈圈黑洞。刑天站在台阶上,肩膀上的斗篷湿成一张褶皱的皮,像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。风把灰烬卷过他脚边,带着血的味道,像是从很远的伤口里吹来的。
鲍大哥抬脚,把一只泥靴踩在半毁的石狮头上,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词:“没死透。”话像石头,硬。声音里带着粗茶与火炭的温度,但他看了一眼刑天,手却缩回了衣袖,不敢多动。
小周蹲在殿门侧,双手捧着一块被雨水磨得发亮的木牌,指尖在牌面上来回摩挲。他说话像写信一样,小心翼翼,句尾总有停顿:“这……像是供桌上掉下来的。有人用的是孩子的刻法,字小而歪。”
刑天没有回答。雨滴在他瞳孔边缘跳动,像小小的银盘。屋檐下,一个破裂的铜铃被风拨动,发出不合拍的清响,像人的咳嗽。
他抬手,面无表情地擦掉了手背的雨水。手指触到一条熟悉的沟壑,那是刀留下的,旧伤。他的手指绕着伤口转了半圈,像是在读一段久远的经文。声音从嘴里出来,低而干净:“把那牌递给我。”
小周把木牌递过去,手有点发抖。刑天接过,角灯光在木牌上滑过,照出一笔歪斜的小字,还有三道很浅很浅的牙印,像是被小手又或小嘴试探过。字是两个字,稚嫩而倔强——“阿璃”。
这一瞬,殿外的风停了。鲍大哥的眼底闪过一丝古怪的光,他突然把手背到嘴边,用力咳出几声,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喉里挤出来,却又把它咽回去。
刑天看着木牌上的名字,他的呼吸缓慢得像山谷里的石。记忆像潮水,先是温和,接着猛冲上来。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他腿上,头发上缀着草屑,眼睛很亮。她把玩着这块木牌,把它当成船。她笑着,把脸靠近他的胸膛,说:“别把我忘了。”那笑容在他体内刺了一下,像一根针。
他没有喊出名字。那声音被黑夜吞掉,被战鼓的回声取代,被另一种承诺替代。他记得当时,他把手放在脖子上,摸到系着的绳结,然后答应了一个不可说的交换。交换里有火,有刀,也有无数人的活路。阿璃的名字被刻进了账单里,像一枚小小的零头。
木牌在他掌心里变得沉了。刑天把它举到眼前,不眨眼地看了又看,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象。雨打在木牌上,发出轻微的木音,清利而冷。鲍大哥终于哼出一句话,字短而狠:“你欠她一条命,老兄。”
刑天的嘴角动了动,像金属磨擦,但没有笑。声音从他喉间流出,像岩缝里的泉,“我欠的,不止一条。”他把木牌折成两半,手指用力,木屑像雪屑掉落。那一折像是在把过去硬生生掰断,也像是在把什么更深的东西撕开。
小周的眼睛湿了,他想说什么,舌头又僵住了。殿里空了,只有雨声和折断木头的低响。一个角落里,阿璃小时候的一个小辫子被风吹着,像是从灰烬里探出的藤条。
刑天把两半木牌放回斗篷内,动作缓慢,像是在封印一页。然后他向殿外走去,步子不大,却有节奏。鲍大哥跟上,脚步沉闷。小周站在原地,嘴里含着一串长句子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:“不要再骗了。”
刑天停在殿门口,侧脸被雨水拉长,像一把被磨过的刀。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堆倒塌的佛像,像看旧主人的遗像。声音一如既往低:“骗过别人的,终归骗不过自己。”
他将破斧抛向半空。斧在雨中划出一道黑影,砸进对面的崖壁,发出一声闷响,回音像有心跳的声音,慢而坚定。斧把墙壁劈出一道细长的裂缝,裂缝里,似乎有光在动。刑天的手指贴在裂缝上,指尖染了新的血。
在雨声与回音之间,他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,极轻,几乎被吞没:“阿璃。”话像刀,落进深渊。裂缝里有光微微颤动。风把一个声音带出来,既不是人的,也不是鬼的——它只是承诺,冰冷,永不退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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