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千岁站在旧木门外，手背摩挲着门环，指尖还粘着城市里夜晚的冷。门轴吱呀一声，像老人在咳嗽。院子里没有人，只有几株桃树低着头，枝桠上挂着未摘尽的果子，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光。

他吸了一口气，桃香混着潮土味冲进胸腔，像一记钝的碰撞。他的脚步慢。每走一步，落叶就在脚边叩出声响，像有人在数他的罪行。屋檐下，一只铝盘里放着三只半只啃过的桃子，表皮粘着黑色的痕迹，像是被遗忘的誓言。

“千岁？”声音从厨房传来，粗哑，带着烟草和汗的味道。老宋站在灶台边，围裙上有灰，有油渍。他的目光先落在桃千岁的脸上，再看向手里那两个早已裂开的桃核。

“来了。”桃千岁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数账。他把外套叠好，放在椅背上，动作有条不紊。目光游走在旧墙的裂缝上，像在寻找什么没有说出口的字。

老宋走近一步，鼻子里吸着空气，像要把时间吸进去。他嘴里嘟囔：“你这几年，到底学了些啥？回家就一副城市样。”语气里既有责备也有试探，像一把旧刀，磨得圆了却还割人。

桃千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从桌上的篮子里拿起一只桃，拇指在果皮上旋转，留下一圈浅浅的纹路。桃汁渗出，滴在指缝里，他不急着擦，眼神却柔了。

门外响起脚步，浅短，带韵律。梅子出来了，头发被风吹成几撮，嘴角带着笑，但眼里藏着硬核的东西。她说话像掷地有声的砝码，词句不多，但每句都算过：“你回来了，别光看，拿点吃的。”

老宋把一碗冰糖桃递过去，手微微颤抖。碗里几片桃肉透明，像晚年的人情。桃千岁接过碗，碗沿碰了碰牙齿，发出细碎声。外头的光影在碗底摇，像一张旧照片蒙了一层水。

“午夜福利视频都以为你会不来。”梅子坐下，声音里有未说完的怨。她用筷子夹起一片桃，像在挑动什么旧事。桃千岁抬眼，眸里是沉着的湖：“你们以为的，不一定是真的。”短句，像拍断的木棍。

气氛收紧。老宋做了个鬼脸，想缓和，又咽回去。他指着院子里的桃树：“那棵老的，裂了。”语气里突然有了急促，“去年夏天裂的，裂开的时候，像人哭。”

桃千岁向那棵树看去。树身上新旧交织的疤痕像指节，风吹过时传来一声干哑的响。梅子站起，绕到树下，指尖抚摸着树皮，像摸老人的手背。她轻声说：“你记得吗？小时候你在树洞里藏了个罐子，说以后给自己留秘密。”

桃千岁的手僵了一下，像被针扎。他弯下腰，从树根边撬起一块松动的土，把手伸进一个潮湿的洞里。指尖触到金属的凉，拽出一只小铁罐，罐盖锈迹斑斑。罐里，层层纸片被桃汁浸湿，粘在一起。他的指甲翻开纸片，露出一行稚拙的字。

字是幼时的笔迹：千岁的字。纸上只有一句话，墨迹被水揉成花：“千岁，别走太远。——小桃”那几个字像一把刀，在胸口劈下一道冷。老宋的眼圈一红，他把视线移开。梅子的呼吸小而快，像被人用力按住了。

桃千岁站直，纸片在手里颤，他没有哭。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砝码落地：“小桃在哪里？”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薄，仿佛所有声音都被吸尽。老宋闭上眼，嘴唇抖着，说不出话。梅子抬头，眼里有光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
他把那张纸叠好，缓慢放回罐子里，动作像把一段被扯开的脉络缝回去。然后他迈步，走向厨房里那个旧抽屉，从里头摸出一把陈旧的钥匙，钥匙上挂着一枚已磨平的桃形吊饰。指节在光下泛白。

外头一阵风，带来阵阵桃香。桃千岁把钥匙举在掌心，像是看到了一道门。梅子的嘴唇轻动，声音像纸片：“你要去找吗？”

桃千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钥匙递回抽屉，手却没有完全放下。眼神越过窗外落日里摇晃的树影，像看见了某个被掩埋的名字。他的声音低，几乎被院子的风吞没：“必须去。”短句落下，像最后一颗桃核，敲在桌上，清脆而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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