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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室里只剩下白炽灯低沉的嗡声,墨味还温着。安芷用旧布在绘桌上一圈一圈擦,布带起浅浅的光。桌角堆着未装订的稿页,有一张折得像口袋的纸,缝隙里渗着新鲜的黑点。她伸手,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墨痕——不像昨天画的线条,更像是刚从别处带来的图。
纸上画着一条小运河,运河边站着一个绑着红布带的女孩,笔触细小到像呼吸。安芷眯眼,眼角轻动,记忆像潮水挤到下巴。她翻下一页,那里是同一条运河,但有一格空白,空白里贴着一只折纸船,折得边缘锋利。
阿坤推门进来,鞋底带着街口夜色的泥。声音像旧收音机,粗且带笑:“老安,你还在捡别人丢的好东西?”他蹲下,手指点了点那页纸,指腹蹭过折纸船,纸边微微翻起。
“这是谁的?”阿坤问,话里有怀疑,有想占为己有的习惯性热情。安芷没有立刻回答,她的手已经把那只小船托到掌心。纸的折痕传来细碎的响——像有人在掌心里低声话语。
小船忽然动了一下。不是风。安芷的呼吸停了半拍。阿坤的笑从嗓子里折断,换成手指发紧的声音:“你别闹。”他的眼里有城市里长年累月的怀疑——很实在,不会被一张纸骗过去。
船尾钩出一条细线,像墨,像血。那条线在她的掌心里延展,柔软,但却冷得像冬天的螺丝。安芷想抽手,手指却被那条线缠住了。她低头——线在她皮肤上写字,字小得像蚂蚁的脚印:小葵。
阿坤瞪了她一眼,嘴里又咕哝:“什么鬼名字,像哪来的花名。”但他没有伸手去拉。工作室的光像被抽走了一角,墙上的湿海报影子拖长了。安芷的心开始拼命敲门——不是为了离开,而是想听见入来的脚步把屋子压实。
那纸船轻轻颤了一下,像呼吸,又像一把手指敲在移动的窗框上。一个声音从纸面里来了,清得像新割的绳子:“我把那天画出来了,芷。”声音没有音调,只有轮廓。安芷的胸口被碰了一下,疼得像被人在肋下刻了个小口子,湿乎乎的记忆涌上来——河水、夜、红布带被水吞进黑里。
阿坤退了一步,鞋跟在旧木地板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刮痕。他的嗓门收回,变得短促:“你别吓我。”像对陌生人也像对自己。安芷抬起头,目光里有一种慢慢结起来的东西,硬而透明。她指着纸上的那格空白,说:“这不是别人画的。这是——”她话停了,像漏了气球。
纸船又动了。它把那条名字的线轻放到安芷手腕上,墨线冷而干。安芷看见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像旧照片里被水泡开的发迹,细小却清楚,是她小时候戴过的那串旧绳子的印记。她记得那串绳子,记得绳子断在运河边,记得有人说“她可能还在车站睡着了”。
声音再来一次,这次更轻,像有东西从纸缝里挤出来:“她一直在那里。”四个字像冰屑,落进安芷的胸里。她的嘴唇干涩,笑不出来也闭不上。阿坤在一旁握紧拳头,呼吸像被石头压着。
工作室的白炽灯闪了一下,像灯泡里有心跳。安芷把纸船摁回到桌上,手指颤着。她看着那页空白的格子,格子里现在有影子——一个小小的背影,和她记忆里的背影一模一样,赤脚踩在运河边。影子微微颤动,像是风,像是呼唤。
安芷把手缩回,指尖沾了墨。她抬手抹到脸颊,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弧。她不说话,只把那页纸对折,又对折,像是在把一个结绑紧。阿坤看着她,眼里有不信任,但也有一种被推着前进的好奇。
屋外,一辆出租车停在马路边,发动机怠速,灯光把纸窗照成一片塑料的黄。安芷把那折好的纸放进抽屉,抽屉里有旧信和没寄出的画稿。她合上抽屉的手指,能感觉到纸底下有什么在翻动。
她抬头,对着两个人的沉默说了一句,声音低而坚定:“明天我去运河。”话落下,像最后一枚螺丝拧紧。空气在她胸口怔住,像被钩住了一瞬。工作室的钟表走了一拍,像有人在窗外把夜色合上。
白炽灯在那一刻彻底熄了,房间只剩下纸页里浅浅的发光,像有东西在黑里等着被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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