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拍打,像人在反复敲着一个旧的账本。房间是旧麻将馆改的茶室,墙皮发黄,荧光灯中有一块暗影像是被人用手指抹过。李维把湿了半截的伞架在门口,身体还带着刚下地铁的冷意。他的手指在伞柄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,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。
韩老坐在主位,茶杯里冒着不急不慢的热气。他抬手没看李维,淡淡说:“来得正好。”声音平稳,像抛出一枚硬币,等着落地的声音。桌角,陈三的手指不停敲着木板,节拍粗糙,像是时间的齿轮漏了一齿。
李维没有坐,靠着墙,眼神在三人之间游走。他记着每个人的习惯:韩老的手指有一处长年裂开的茧,喜欢在谈话里把关键字拉长;陈三说话像掰玉米,一口一颗,没心没肺;旁边的女人叫林晓,她的声音干净,像剪纸的边缘——切得利索。
“你们说的局,是怎么个局法?”李维问。话里没有火,只有冰。他把问题丢出去,像把针丢进一杯茶,看它造成的涟漪。
韩老笑得很轻。他把桌上的一个信封推到李维面前,指尖带着烟味。信封上没有字,只是压了两个指纹。李维伸手,手臂有一点颤,像是被扯了一下。他抽出里面的一张照片,湿气让纸边卷起。
照片里是一双小小的魔术贴鞋,泥点还没干,旁边有几颗小小的糖果包装纸。照片的背面,用幼稚的笔迹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别走,爸爸”。字母歪歪扭扭,像缝补的线。李维的视线在字上停了两秒,心口像被手掌按住。
陈三咧嘴笑了,“你忘了吧?人家把你当成演员用。”他说话没有修饰,像刮刀刮碗,直接。林晓把手里的一支烟掐灭在杯缘,吐出半句,“演员也有资格的。”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冷静,像医生说病理。
空气紧了。李维把照片又塞回信封,那动作很快,像是在把某样东西压回缝里。他的声音低了,像在算账:“你们进过我家?”
韩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一根手指放在茶杯上,敲了两下,像在敲定节拍:“午夜福利视频到的是你家的后门。有人留下东西,顺手扔进了你以前那个抽屉里。你知道,抽屉里有你保存的那封信。”
话到这儿,李维的嘴角抽了下。他记得那封信,记得字里每一道笔划,记得收信那年夜里窗外的风。他没说话,手在口袋里摸索,摸到的不是钥匙,而是一枚旧得发亮的儿童塑料扣,那是他女儿小时候常别在衣服上的。
林晓把一叠文件推过来,边缘还带着雨水的痕迹。文件最上面,一张复印的纸上,有一行小字:“2019-04-08,最后目击。”李维看见日期,瞳孔没有夸张的变化,但胸口像被一把针挑了一下,疼得细碎,像碎玻璃在里头摩擦。
他记得那天的雨。记得自己在楼下买烟,记得楼道里没有灯。他也记得,第二天他把那天当成了普通的出差,告诉所有人——包括警察——她自己跑掉了。那句话在他舌尖回旋,像是新的刀口。
韩老慢慢合上手中的文件夹,“所以你要知道,场子已经搭好了。票子、证人、时间线,一样都不差。午夜福利视频需要一个人,站在中间。”他抬头,目光不急不躁,把结尾的词掷给李维。
李维听着,手里的扣子忽然滑出指缝,掉在桌上。声音很小。陈三弯下腰,捡起来,指尖触到扣子边缘,露出一个不经意的笑:“还真小。”
那笑声像是开了什么机关。李维的视线瞬间冷了。他想起女儿小的时候学着把鞋带系成蝴蝶结,嘴里念着“爸爸陪”。他想起所有的借口,所有的逃离。他站起身,椅子拖地的声音像刀刃。
“你们是在敲门,还是在杀人?”他问。话很短。房间静得像被盖住了。
韩老的脸上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褶皱,他把烟袋递给李维,动作慢得像供台上的礼。烟味在空气里开花,既刺鼻又温柔。他说:“做局的人,不是要你死。是要你看着自己死。”
李维的手里突然多出一件东西——不是来自桌上,而是从口袋里自己掏出来的旧儿歌录音机,边上贴着女儿用彩笔写的姓名标签。录音机的红灯闪了一下,自动按下去,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歌声:‘爸爸,别走——’歌声像一根针,准确地刺进了房间中央,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冻结。
灯光在那一刻,好像被谁掐住。韩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。陈三的喉结动了动。林晓站起身,裙摆擦过桌角,声音像是扯开了布:“这局,没完。”
录音机的歌声还在,重复。每一次“别走”,都像是在把一个曾经被封存的名字拉出来冲洗。李维握住录音机,指节发白。他看向门外,雨还在,街上有汽车的尾灯滑成两条红色的布,湿地反着像脏的镜子。
他把录音机举得更高,像举过一个判决,然后低头,把话压到最低:“那就开始做局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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