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磨着玻璃，像在重复一件没完没了的旧事。灯管发出淡黄，嗡嗡地。桌上只有一只不锈钢便当，盖子有几道细小的划痕，像是多年不经意的指节留下的痕迹。

李漠把便当放下的时候手稳得出奇。她的手指甲边缘干净，指尖有些发白，但没有颤抖。她没有坐。她站在窗边，背影被灯光拉长，像一根细线，和雨声一同绷紧着。

男人先开口。声音带着老城口音，粗糙。话里没有礼貌的余地。"你就这么来？连声都不叫一声？"他把椅子推得吱呀，坐的姿势像在比划着什么账本。

李漠转过身，眼睛里有水光但很冷。"我不来，会有人来。"她慢。每个字里都像磨过。她走到桌前，手掌抵在便当盖上，指关节白了一些。

男人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温度，像没洗的碟子。"别人？谁？你是说城里那些爱凑热闹的？"他把烟掐在牙齿侧面，语气里又带着算计，像是在看一笔还能挽回多少的买卖。

李漠抬手，动作很轻，却像关上了一扇门。她拧开便当盖。金属的声音短促，一下子把房间的嗡嗡声切成了两半。盖子下面不是菜，而是一张被叠得很紧的照片，边角有湿痕。

男人先愣住。烟掉了半截还在嘴边。"你……开什么玩笑？"他急促，像是想要用话把什么堵住，但他知道堵不住。

李漠把照片推到他面前，里面是个小男孩，笑得一口牙齿稚嫩，眼睛眯成月牙。照片背后有笔迹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像是用力写的，字里只有两个字：赔偿单号。

她的声音像风切过玻璃。"这是赔偿单号。你记得吗？去年的六月，合同上少填的那一项。"她说得很慢。每句话像把盐洒在伤口上。男人脸色刹那变了，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巴掌。

"那是程序问题。"他急了，声音开始抖。"午夜福利视频没故意——"他站起来，手臂挥得大，口气又粗又短，带着旧区的粗粝："你别来教我做事，我这辈子忙成什么样你知道不？"

李漠没有被动怒激起。她把便当的另一个隔层打开，里面是一顶小小的毛线帽，颜色已经褪了，边缘有孩子常有的咬痕。那顶帽子在灯下像一只被冻住的小动物。她抬起帽子，让灯光穿过毛线的缝隙，阴影碎成刺。

屋里安静得可以听见雨点落在窗台的声音。男人的脸变得干巴，像被抽干了润泽。"这……"他声音更低，像猫被踩了尾巴。手伸过去又缩回来，像是想去抓又怕抓到什么虱子。

李漠把帽子放在照片上，手指贴了两秒，然后松开。"那天你们公司拒绝了孩子的急救保险。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。"她递出的话像冰块，清冷，锋利。她没有像小说里那样大吼，只是把记录、单据、照片，一样样铺开，像点名一个个罪名。

男人的双手开始发抖，烟的灰落在桌上，断成两截。他想辩解，像是想把泥土往外挖，直到把自己埋的地方掏出来，可每个词都卡在嗓子口，变成干沙。

门外有人轻咳，像是等候。外面下雨更大了，声音像无数小锤子敲打人心。李漠收起东西，动作慢但有条理。她又盖上了便当盖，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，像做了一个最后的宣判。

她看着男人，眼神里没有恨，只有温度下降后的清冷。"这就是你要的果。"她的声音不高，像投币机里掉下一枚硬币的声音。男人的瞳孔里有东西碎了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指尖触到便当的边缘，像触到一面镜子。

她转身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把上。回头的那一瞬，雨光在她脸上拖出一道长线。"吃吧。"她说得很轻，却像一把刀裁断了他最后的借口。门关了，金属与木头碰撞，像一声无回声的命令。男人坐在原地，指尖还留着便当的凉，他的眼里装着照片里孩子的笑，滑成了湿漉漉的、不能挽回的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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