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有目的地落在街灯下,溅起一圈圈透明的裂纹。苏落把帽檐压低,手指在钥匙上转来转去,指尖凉得像被冰碰过。她站在门口,门里传出麻将牌碰撞的干涩声,像节拍器,一下,一下,数她到来的每一秒。
屋内的光管忽明忽暗,投下条纹般的影子,烟味和老油渍混成一股黏腻的气息。几个人围着桌子,眼睛里都是算账的光。那桌上,中央放着一张褪色的合影,胶片角磨得卷起,像是被来回掰过很多次。
苏落推门进去,门轴发出一声惶恐的抗议。她的嘴干得像吞了布,声音几乎被麻将声吞没:“妈。”两个字很小,像放在掌心里的玻璃球,容易碎。
牌桌上的人停了半拍,男人嘴角有一丝不耐。粗糙的手拨了拨烟灰:“行了,别闹,哪来的闹事的。”他的语气像碎石,重重的,没留情。
她看到母亲。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,双手搭在膝上,冬衣褪色的线头像被时间剥落的记号。她脸上的皱纹里躺着光,光被撕成了碎片。母亲抬头,眼睛里先是有迟疑,接着像翻书一样合上。
“你是谁?”母亲把目光重新收好,像把衣服上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。语速平稳,像是念名单。她的声音带着乡音,短促,不多话。
苏落的笑在喉咙里绞了一下。她快步上前,两只手攥成拳,却没有靠近太多:“妈,是我。苏落,是你女儿。”话出口像放了只小鸟,扑腾几下就安静了。
母亲眯起眼,眸中闪过一丝不定的光。她没有伸手,也没有站起来。桌上,牌声又敲起,像一把没被插好的刀子在敲门边缘。母亲叹了一口气,把手伸向桌角那张合影,指尖颤得微微发白,慢慢把照片拉到自己跟前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。她穿着亮色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母亲用指甲摩挲着照片边沿,像是在读一段旧信。指尖停在那人笑的嘴角,低声说:“她好看。比你……好看多了。”
那句话像从冰里掏出的针,冷得直接刺进苏落的胸口。她想说什么,话在嘴里翻滚,但换成了沉默。整个房间的声音都变薄了,只有窗外雨点敲打铁皮的声音像有人在数落时间。
一个年轻男人在屋里咳了两声,随口插话:“别谈这些了,谁的钱没了都别哭。”他的话像扔出去的一块板砖,重重砸在桌上。母亲收回手,照片反光里映出她颤抖的下巴。
苏落突然伸手,慢。她把手里的围巾轻轻摊在母亲膝上,动作小心,像害怕惊动了什么活的东西。围巾的边上缝着一颗暗扣,是她小时候用的小扣。母亲的手停在了围巾上,指腹触到扣子,像是触到一个旧日的伤口。
母亲闭上眼,眼皮下面有潮湿。她说:“不要追我了。”三个字极短,像掰断的一根柴。声音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条冷得让人站住的理由:她像在交代一笔迟到的账。
苏落的胸口被这句话折开一条口子,疼到真切。她想抓住什么来证实自己没有幻觉,想把母亲叫回到从前,但舌头像被盐灼过,动弹不得。窗外的霓虹灯一阵闪,映到母亲脸上,像被扯开的褶皱。
母亲缓缓睁开眼,视线越过苏落,看向门外的雨。她的声音更小,像是对着远方的人说:“你们把我弄丢了,不是她的错。”
苏落的脚下一软,世界在这一刻缝合出一条新裂缝。她没有答话。她把围巾拉紧,像拉住了一段可能断掉的线索,慢慢站起身,转身就要离开。门口,男人用粗嗓子喊:“哎,你别来了就别来,走好!”
门在背后关上,雨声冲击在门板上,像拍击一个新的伤口。走廊的灯光冷得有方向,投出拉长的影子;苏落在影子里看见自己瘦了,像被抽去里面颜色的布。
她停在楼梯口,手还攥着围巾的边角,指尖沾着母亲手上的老茧和烟灰的味道。她没有回头。夜风把雨拉成一条线,吹进她嘴里,只剩下一句话在胸口敲击:别追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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