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被绢帘压住，城北合欢院的月池只留一圈冷光。风从树梢走过，带起几瓣残花，落在水面上，连着波纹像是迟疑的指尖。

沐轻霁弯着身，手指在石栏上画出一条不全本的线。他的指节微白，指甲下还有昨夜磨剑留下的细末。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数呼吸，眼底却有一条细长的裂隙，透出来不安。

“别这么坐着了。那不是你该出的地方。”门口的声音像拂过竹叶——轻，却有重量。惊鸾婉走进来，袖口卷得整齐，声音里带着合欢宗老婢的唐突与节制。

“宗门里的人都在看。”一个粗声从侧门挤进来，秃驴似的徒弟拽着衣襟，眼珠里是惶恐也带着几分好奇，“你当真要去见长老堂？男徒哪轮得上？”口气粗砺，像剥干柴。

沐轻霁抬头，月光在他面上划过一道冷线。他的回话缓慢，每个字像衡量过轻重，“我去问一件事。”他没有解释，也没有恳求。话音落，水面的波纹又合拢。

惊鸾婉从怀里抽出一件包着黄色绸布的小物，动作稳得几乎机械。绸布滑落，露出一把古旧的玉梳，梳齿间夹着黑色的短发和一小块干结成的血痕。他的手在握住那玉梳时，指尖微颤，像是感到了一点久远的温度。

秃驴的脸先是变了色，随后嚷起来：“那是——那是当年长安子嗣的梳子！怎么会落到你手里？”他说话冲，像是怕被别人先说出结论。

惊鸾婉把玉梳递到沐轻霁手边，语气却不再留白：“这是你母亲留下的。她临终前把它藏于故园，言语不多，只说：若有一天，合欢宗有人执箓来问，便把它交还。”她的声音清冷，像刀割过纸。

沐轻霯伸手接过，指腹触到干血。那一瞬，整个院落仿佛缩窄，风停了，连池中涟漪也定住。玉梳背面有小小的雕刻，两个字，清得像被水洗过——“沐安”。

秃驴的喊声像被撕开了更远，“不可能，长老堂！宗门从不留男嗣！这件事——”话到一半，他的声音断成了碎石。

惊鸾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棱角，她慢慢开口，每一个字像推石，“当年有一桩事，宗门藏了它，像埋了根逆刺。今日你拿着那梳子来问，我便把账翻给你看——”她的手往旁边的一方小木匣，匣里是几页发黄纸牍，笔迹凌乱，人名旁标注着短促的注释。

沐轻霯抽出一页，字迹赫然有他父的名字，末尾是一行小字：殒于合欢内院。顿时，夜里有东西碎裂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。不是疼。是认知被某把钝器敲碎的声响。

秃驴退了半步，咳出一口血色，“那天……那天长老们都说是意外。可你——你为何现在来？”

他没有回答。沐轻霯把玉梳贴在掌心，掌心突然发出一阵凉。像有人在他身体里刻下一小片回忆。那回忆里，有父亲被人推下楼梯的背影，有母亲在门角抽噎的手，和合欢宗大堂里长老们合掌的平静脸。

惊鸾婉低声道：“你若要替父取名，便去长老堂；你若求一个名分，便去向宗主说。若你要的是答案，答案常在被隐藏的地方。”她的声音里有的是无奈，也有一点紧迫。

沐轻霯闭眼，吐出一口长气。外面风又起，带着花的碎香，却像刀片擦过皮肤。他缓缓睁开眼，看向惊鸾婉和那匣子，眼里已经没有犹豫。“我不求名分。”他把玉梳轻轻合上，指尖压住了干结的血痕。猛然，他把指甲一掰，血渗出，滴在纸牍上。

纸上的字被血点染了一圈。惊鸾婉的呼吸微滞。秃驴的嘴巴张了又合，像想说什么，却被闷回去。

他把血点甩到月池。水面一圈圈扩散，像一枚落石驱开所有平静。沐轻霯抬头，月色在他脸上切成两半。他的声音低，但把话说得很清楚，“我不是来求名分的，我来问，谁把他葬在合欢之下。”

惊鸾婉倏地沉了脸，她退了一步，背靠着石栏，手指勾住衣襟，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向内收拢，“你知道答案会带什么吗？”

他看着水里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，像两张不同的脸。他的呼吸很稳，像是把心里的断裂缝隙钉死，“我知道。我带不走宗门，但能把埋在宗门里的东西掀出来。”

风又起，带走了纸上的血迹。池中，那一圈圈涟漪还在扩散。惊鸾婉在沉默里把一个名字念了出来，低得只有他们三个人听见，但那名字像一把钥匙，掉进了夜的深处。

沐轻霯伸出手，摊开掌心，月光落在血痕上。他会去长老堂。他会去问。他会把门打开，哪怕门后是自己的坟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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