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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影在长案上低着头,像是怕把什么照醒。廷宴的帷幕拉得严密,外头的风停在门槛,院里只有碎叶声。男妾们排列得整齐,衣袍贴着身子,缝线与汗湿都藏不住。太子的位子在堂中央,靠背的红木反着暗光,面色像一杯未凉的茶,不显喜怒。
我站在第三排,胯间的罗带紧得像一根弦,肩膀因为等候而僵。手里握着杯,杯沿有一个微小的凹痕——是昨夜匆促换衣时碰出的。凹痕像个小刺,时不时蹭到指节,疼得细致。身边的顾问蕴文轻声评点酒席的顺序,语调沉稳且缓慢,像旧学堂里翻书的手势;对面向岳大将军笑得粗鄙,嗓音短促干脆,笑里带刀。
“该你了。”将军一声,像是扔下砖头。人群里一动不动,气氛立刻缩窄。蕴文上前一步,声音像抹布擦过桌面,柔但有力,“按礼数,不必争先。”将军撇嘴,手臂粗,语气带着乡野的直白,“礼数?谁看得起这等男婢?”
话音落处,宴席里有一瞬的静。有人忍不住笑了,笑是短促的,像槌子敲板。我的手皮被杯唇割开了一个细口,血珠沿着白肉慢慢冒出。我没注意到,直到感觉到掌心传来一股冷。抬杯时,血珠顺着指头滚下,掉进了正前方太子的一只杯里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那滴血在酒面上扩散,像一圈深色的涟漪,把酒液分成两种光。太子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倒杯。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下,瞳色收缩再放大,像一把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。将军的笑戛然而止,蕴文的喉结跳了两下,像被扯住。
太子慢慢放下手——动作既不急也不慢,像把火慢慢从火堆里拨出,却不烧手。他伸出食指,指腹轻轻碰到酒面,血沿着指尖沾上去。掌心有些凉。周围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静止的河。人群里开始低语,声音像草被踩过。
“是谁?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但在堂内却像锣声。将军咽了口唾沫,粗声道:“侧妃,血落太子杯中,是不慎,还是别的——”
我抬头。杯沿的凹痕映着灯,映着太子的指尖。他的视线没有责怪,只有一丝被牵扯的紧。他走下交椅,脚步不急不徐,布鞋摩擦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每一步都像往胸口扔一枚细针。太子靠近时,身边的空气像被刀切开。
他站到我面前,掌心还带着酒与血的味道,伸手碰了碰我被绷带包着的腕子,动作细到像检查布匹的纹路。指尖触到处,温度在掌心里走了一遍。然后他抬头,声音极浅,却清楚:“下次别让血落外人眼里。”
将军张了张嘴,有种想要骂人的冲动。蕴文却走在前一步,声音里带着礼法的锋利,“太子言重。”太子的眼神转向蕴文,短促地笑了一下,那笑像一把钥匙,开启了周围的沉寂,也合上了将军的嘴。
他放开我的手,指节上留下了一圈淡红。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头交头接耳,有人偷偷侧目看向我脸上的冷静。我的胸口还在跳,但比最初清晰了几分;疼被转化成了别的东西——像刀口被盐水泼过,刺痛里有种被看见的赤裸。太子又坐回位子,杯中那点血还在微微晃动。
宴席继续,筵席上的歌声像薄布掩过噪声,没人敢把声音放大。但在我的耳朵里,太子的指尖碰我的瞬间还有余温,像被压在手心里的火种。将军的目光几乎要穿过人群落在太子背上;他咬牙,笑出声来,却带着干裂的苦味。
我把杯放下,指尖的伤口又碰到杯沿,疼。疼得很生动。人群的目光像刃,但那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太子在众人面前摸了我的手,那一刻,所有秩序都被移位。我的名字在他唇齿之外,还未曾传到外头,但在宴内,像一个未写完的签名。
窗外风起,帷幔动了几下,门口的烛火摇曳,影子又被拉长。太子的杯里,血滴慢慢沉下去,像什么决定正在沉入。我的手心还有他留的温度。太子看我一眼,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:“记住,夜里宫门闭了之后,别把那样的伤口留给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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