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室里只亮着床头灯，黄得像一只老灯泡的眼睛。窗外是稀薄的霓虹，细碎地顺着窗帘缝隙爬进来，落在被角上，像未干的牙印。暖气轻轻咔嗒，像老人在换位子时的咳嗽。她侧着脸，眼皮半合，睫毛的影子在枕头上拉出一条细的裂缝。

被窝里传来小小的声音，像把针扔进沙发。孩子把脸埋进她的腋窝，鼻息热热的，带着刚喝过牛奶的甜味。孩子说话的方式总是短句，带着拖泥带水的腔调："妈，装睡，好不好？"

她的嘴角微动。是假笑还是习惯让她分不清。她把手放在孩子的头上，手指在后脑勺画了一个圈，动作老掉牙但稳当。她不出声。呼吸变慢，像是被调低了音量的唱片。

"你每晚都这样，真的会装睡吗？"孩子的语气里有个小缺口，空着的部分是从白天被别人填满的担心。他把手攀在她胸口，试图数出那不太规律的起伏。

她回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房间传来，条理清晰，句子里堆着成年的耐心："好，好，妈妈装睡给你听。但你要数到十就闭眼，别怕，知道吗？"

外面有人骑车过，车灯在窗帘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。客厅的钟滴答得更响了，好像每一声都在提醒她应付的账单和没说出口的来电。她的手机在床头架上，屏幕亮了一瞬，显示一行字：催款——请尽快联系。她没有看第二眼，手指把它按成了静音。

孩子的手变得更紧，像怕自己掉下去的小爪子。他低声说，像是在给自己铺被子："妈妈，你真的会装睡，不会突然不在了吧？"这句话没有像玩笑那样轻盈，像石子抛进水里，动了很远的波纹。

她的下颌抽了一下，表情里有短促的停电。她用手背擦了擦靠近眼角的热度，动作像在抹去一件不该留在枕头上的东西。她的声音又回来了，平稳但带着点绕远的老路："我会在。我就是睡着了，你不要担心。"

孩子沉默了。被单摩挲声里，他开始数着她的呼吸，一、二、三。每一次她都努力让呼吸准时一点，像在按节拍给一首不会结束的歌谱。可有一次，他停了，声音小得像是被针扎着："妈妈，你里面还装着我吗？"

这句话像一把割刀，不高也不响，却割到她的肩膀后面。她的手僵住，指尖压出一圈瘀青似的白印。她嘴里咽下一段想说却吞回去的解释，换成了一个囫囵的笑："里面啊，装着很多东西，装着你的袜子和书包，还有...妈妈的傻事。"

孩子唇角扬起，像是被缝好了。又过了几分钟，他把脸贴得更紧。她能听见他心脏的敲门声，小小而坚决。她把下巴靠在他的头发上，闻到一种洗衣粉和旧橡皮的混合味道。这一刻，她想把整件人生塞进他的枕头里，怕哪天他醒来就什么都没了。

窗外的霓虹忽明忽暗，像人试图说话却换了几次嗓音。她慢慢合上眼，像是盖上了最后一扇门。她的手留在孩子的后背，指尖微微颤抖。灯光下，她的影子在墙上长长地铺开，像一个偎着孩子的影子房子。

孩子终于在她的胸口沉下去，呼吸均匀。她的脸在黑暗里绷成一张地图，泪没有流出，只留下盐的味道在眼角打圈。她把手机滑回枕下，听着自己的心像是怕被发现似的，悄悄调整呼吸，和孩子一样快，和孩子一样慢。

门外有一次脚步声，短促，像有人试图敲门却又收起了手。她没有动。她把自己沉成一块石头，和孩子一起躺在夜里，做了一个事：把假装延长到天明。夜的最后一秒，她在心里把一个字念了很久——留。灯还是亮着一丢丢。她在暗处笑了，声音里没有华丽，只有这么一句，足够沉重也足够轻："晚安，真睡了，别怕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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