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瓦檐一滴一滴落进小茶馆门前的水坑，溅起细碎的光。茶馆靠着一片矮竹，叶尖在风里像人在窃笑，也像在等候什么。灯光偏黄，桌面上有一圈茶渍，像旧海图。她把外套的水珠抖在门口的竹席上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旧事。
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里握着一只搪瓷杯，杯沿有一道黑线。他没有抬头。声音从墙角的阴影里出来，短而平：“你来了。”

她站在门口，手指在衣角上乱摸。句子在喉咙里被揉碎，像没合格的布片。她笑得不自然：“怎么会来这儿——还下雨。”

茶馆老板从里屋探出头，嗓音带着瘪的乡音：“今儿雨大，路滑。别站门口，进来坐。”他的手里多了一把干布，擦得连茶杯的光都亮起来了。话说完，便又缩回去，像把空气的温度也一并收好。

她坐下，桌子两端，像隔着一条很长的河。雨声把他们分成两岸。她看他近了：鬓角比记忆里灰了一点，眉眼有几条细线，但眼睛还是当年的那双，执着，像被石子反复掷过的水面。她想要说话，想要告诉他这些年发生的事，想要解释，想要道歉，想要什么都能换回曾经的感觉。但话在胸里打转，出不来。

他伸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锡盒，边角磨得发亮。动作稳重，像把一个老朋友从抽屉里取出来。她靠过去一看，里面是一叠车票，纸已发黄，印着不同的日期。每一张票的落款都指向同一条线——去她的城。她的手猛地收紧，指尖都发白。

“这些？”她声音小，像怕惊了什么。车票的边缘有褶。

他把那叠票推到她面前，指头敲了敲那最下面一张，动作不急不慢：“这些年，我每隔几个月就坐夜车回来看看你家的门灯。”

她的视线绕着那张最下面的票转了一圈。票上有最近的一次，开车时间是今晚。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拽住，一下子沉了下去。她想喊，想问为什么从来没有来敲门，为什么只在夜里坐远处的车，看着窗，但声音像被封在了棉被里。

他没有等她反应，向里屋的茶壶倒了一杯新茶，茶香里带着竹烟味。他的语气提不起波澜，也没有寻找谅解的诚恳：“我以为你回不来了，我就站在远处看。等着你再出现。等一辈子，也就慢慢习惯了。”

她的呼吸里开始有雨的冷。往日的玩笑、打闹、角落里藏的糖纸像潮水涌上心来，刺得胸口发疼。她伸手想去碰那堆票，指尖触到一枚折旧的线团——一圈红线，粗糙，边缘已磨薄。她记得这是小时候绑在他手腕上的，她拽了好久才打好的结。

他看见她手里的动作，眼里闪过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光点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像是在把旧日的词句从舌根抽出来，慢慢摆好：“我一直留着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像是陈列在柜台上的旧东西，被时间磨平了棱角。

她抬头，想要一个理由解释当年的离开，想要一个名字来替代这些年的空白。但她的眼神却撞上他的另一只手心，里面有一张折叠很细的纸。纸上写的是一行小字：‘等你，我把所有的车票都留着，直到下雨那天。’

那句话像冰块掉进胸口，咯噔一声。她的手指松开红线，线在指间滚动，啪嗒掉进杯里的茶水里，染出一个小圈墨色。茶水荡漾开去，像被谁搅乱了底色的湖。

他站起身，雨声把他的背影拉长。他向门外走去，鞋跟打在门槛上，发出轻微却坚定的声响。门被推开，外面的雨把他轮廓刮得模糊。临出门，他把那枚红线放在她面前，像把一件旧衣服还给人，语气不高不低：“你扯，还是我扯？”

她伸手去抓。雨把那红线一拽，滑出指尖，掉进门外的水沟里，被雨流带走。她的手停在半空，指缝还留着湿冷。雨把那条线冲到远处，带着微小的白色泡沫。

他没有回头。门在他背后缓缓合上，像是把两个人的名字也一拼放下。茶馆里只剩下灯光，和她忽然干涸的声音。她站着，听见自己心里扣着的空洞。雨一直下，打在竹叶上，声音一阵更大一阵更小，像有人在远处撕开旧账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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