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光像一只旧眼镜,暖但刮脸。林杰把两只手背在热茶杯沿上,手背的青筋鼓了鼓又塌下,像是有人敲门又撤手。他没有看墙上的钟,只把视线放在那处剥落的灰色油漆上,那里有一圈能够认出形状却认不出颜色的指印。
门外响起一阵敲门,节奏急促,像没耐心的雨点。陈奶奶一脚踹开门就进来,呼吸里带着咸咸的菜味和市场的吆喝声。她站在桌旁,眼神像刀,把桌上的杯子扫了一圈,然后不礼貌地大嗓门问:“又等什么呢?今天交水电的活儿谁去?”
她的话是粗的,结的,像没磨的锤子。林杰抬眼,声音平而慢,像在翻一页老账本:“我去。”他把茶放下的动作比起说话还慢,手指在杯沿摩挲出细小的响声。陈奶奶哼了一声,把屋里扫了一圈,拽开窗帘,夕阳斜进来,把尘埃拉成长长的线。
门又开,是阿亮,学校门卫的儿子,二十出头,话快,肺里像装着汽筒。他把一个小纸盒放在桌上,盒子边角被踩瘪,贴着一张模糊的邮票。阿亮喘着气,像要把整条街的消息一股脑儿倒出来:“张姨说你又没有签收,快别犟了,谁知道里面是什么,万一是以前那姑娘的东西呢。”
林杰没有接茬,只伸手去拿盒子,手指碰到纸盒的一瞬间,灯泡闪了两下。纸盒里面是一只瓷杯,白底,杯口有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,像被擦过多次的唇印。杯里有一小张折得褶皱的纸,纸边有水渍,字是歪歪扭扭的:别等。
那三个字像冰塞住喉咙。屋里突然安静,陈奶奶在一旁咳了声,声音里带着不耐烦:“别等就别等呗,这里谁还盼着什么?”阿亮挠头,结巴着补一句:“可前几天还有个快递单跑到收发室,说是这地址名下的。”
林杰低头看那张纸。他没有说话,眼皮像被胶水粘住,一次次想动却不敢。指尖摩挲着纸边,纸上字迹褪得像海面上的光。他把纸塞回杯里,像是把什么封回了身体的口袋。窗外的风把楼下垃圾桶的塑料袋吹得啪啪作响,像有人在远处拍手。
陈奶奶把耳朵贴到门上,像听见什么好戏,又像是怕错过坏消息,她的声音降了下来,粗糙却不无好奇:“你说她是不是回来了?”林杰的回答没有情绪,像发票上的数字:“她从来没回来过。”他把杯子抱得更紧,手背的血管跳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动作很轻,像害怕惊动屋里的尘。他把杯子放到门口的阳台上,阳台外面是窄窄的走道,走道对面也有一扇门。林杰把杯子放在门槛上,杯子的白在暮色里像一片脆弱的骨。他没有敲门,只转身把楼道的灯关了,几个台阶在黑里咯噔一声。
陈奶奶还在屋里翻找着借口,阿亮退了两步像想跑。林杰站在楼梯口,听见自己心里传来一声轻响,像玻璃被指甲刮过。那杯子里躺着的三字,和每周送来的空杯,一起堆成了他日子里一块沉默的石头。他开始下楼,步子匀,但越走越慢。最后一个台阶,他停住,转了头——屋内的灯光漏在门缝里,像有人在屋里静静等候。林杰没有回头,他把手深深插进外套口袋,里面还有一张盖着过期邮戳的车票,票面光滑,背面贴着干了的唇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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