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。楼道里是湿泥和旧木板互相惜命似的声音。男人一只手拖着旧行李箱，另一只手紧攥着塑料袋，鞋底带着街角油渍。箱子在台阶上擦出一道细碎的响，像是在占位。

门开了。谢伯站在门框里，裹着旧棉袄，钥匙串在手里晃着，金属碰撞得清脆。光从门缝里斜进来，照出他鼻梁上几道皱纹。谢伯没有笑，声音像放低的尺码，“搬哪间？”

男人把箱子一甩，喘两口气，嘴里是粗俚的口音，“三楼那间，行不行？便宜点就行。我钱不多。”话到一半，他抬眼，扫过门缝里晾着的旧衬衣、挂钟的指针、窗台上发白的盆栽，像是在测量每一寸能住人的余地。

谢伯看着他的手指，背脊绷了一下。手指有一道浅浅的刀疤，边缘有旧茧。谢伯俯身，指尖不经意碰到箱角，动作快得像是在点名，“有证件吗？押金一月。”说这话时，他声音里没有多余的热度，只是把规矩放出来，像门槛。

男人把塑料袋放下，从里掏出一个瓷球，球体有些斑驳，蓝色的花纹里堆着泥。球在谢伯手里滚了一下，停在他掌心。谢伯看那花纹，眼里的温度像被抽走。那一刻，门外的雨声变轻了，楼道里的每个回音都像被压住。

“这是谁的？”谢伯的声音小了。不是询问，是像在把旧伤口轻轻碰开。

男人耸耸肩，嘴角带着凉，“孩子的。他玩丢的，我捡着。”说完他啪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，动作粗糙却不急。雨水从帽檐滴下，在他宽大的掌心摊成一滩冷光。

谢伯把瓷球翻看了几圈，指节发白。手微微颤，但语速仍旧慢，“叫什么名？”

男人沉默。屋里的薄光里，他像一堵墙，背影厚重。最后他说了两个字，声音像从喉咙后拽出来的，“小海。”

那名字像钝物，砸进了谢伯心里。他突然记起多年前一个午后，院子里丢失的风筝，记起床边那个翻到一半的剪报，记起门口曾有人喊过的名字。谢伯的手指贴住瓷球的中心，指纹压出一圈圈泥痕，“小海……是我弟的孩子。”

男人抬眼。他的目光变了，少了粗鲁，多了一点空洞的抱歉。“他叫你弟吗？那天——”他停住，舌尖在上嘴唇下蹭了一下，声音忽然细碎，“那天我带他上车，他一会儿就睡了。我睡了一下，醒来他没哭也没动。我以为他还困，结果他就……”话到这，他咽住了，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摩擦着那瓷球。

谢伯的手猛地收紧。瓷球在他的掌心里裂出一条不深的痕。楼道里静得只能听见雨击在窗棂上的抖动。门外有个女孩子的叫声，小翠的嗓音从二楼传来，“谢伯，拿伞吗？”声音轻快，像是隔着很远的日子。

男人的眼里有东西在动，但他嘴里还是那句粗话，“我没把他丢下。那不是丢，他抓着我不放，说不要走。我走了。”他的话垮在地上，像一块石头沉下去，带出一圈冷却的水纹。

谢伯把瓷球紧贴胸口，呼吸不稳。他没有哭，但颤抖像是把过去的门缝打开了一条。楼道里的钟敲了一下，声音沉重。谢伯的声音很小，“名字全写在哪里？”

男人摸了摸口袋，掏出一片褪色的胶带，上面贴着一张撕边的医嘱条，字迹潦草：小海。下方还有一行小字，是陌生的笔迹。谢伯看见那行字，手里的瓷球滑出一条细线，掉进门缝下的缝隙，触地发出一个清脆又空洞的响声。

声音刚落，男人站起来，动作像抽离一张布。他的背影在门口拉长，像被夜色吸进去。他的嘴里丢下一句话，碾得干燥，“我在这儿住。别问太多。”他跨进了房间，门“啪”一声关闭。门板震了一下，像是把两个沉默都堵回去。

谢伯听见自己胸口的心跳声，听见楼下雨落的急促。手里还攥着那条医嘱，指尖被纸边划出一道薄红。瓷球的蓝花纹在门缝下发出微弱的光。谢伯把它放进袖里，像把一枚罪名藏好。楼道里只剩下一点冷，和雨，一直敲着，敲着，直到人都站不住了。

更多有关糙汉租客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