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。高楼的玻璃被水线刮成细碎的银。办公室只剩下电脑屏幕和打印机的微光，像两只眼睛一上一下盯着夜班的钟点。

苏暖把最后一份合同摊平在文件夹上，手背有些干，指节白得像被冷空气咬过。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凌晨一点三十。键盘的敲击声在后面的空白里显得突兀，像没睡好的呼吸。

门开了。不是风的声音，也不是电脑的提示音——是鞋跟踏着地毯，重重，有分量。顾墨站在门口，外套半掀，领带松了一个结。他没看窗外，只看了看她桌上的合同，眉眼间有习惯性的冷。

“还没走？”他说，声音短。不是质问，像陈述天气。

苏暖抬眼，迅速整理出职业笑容。“还在等您核对最后页，顾总，签字页——”她指了指文件角落。

他没有立刻接过。手伸进衣袋，摸出一个小东西——是被雨水打湿的折纸，边缘卷着。顾墨的拇指在纸上摩挲了两下，像触碰旧账。

他把纸摊开在文件夹上。是一张孩子的涂鸦：棒人、太阳，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“爸爸”。纸上有两处被咖啡渍浸过的暗斑。

苏暖的背脊突然凉了。她本能想把纸收起来，或假装没看见。顾墨淡淡地说：“这是她昨年做的，放在我会议本里。”他说“她”时，语气里有一根紧绷的弦，好像任何轻触都会断掉。

“顾总——”苏暖几乎把“要不要叫我把它收好”吞回喉咙。

他没有看她。“她不在了。”五个字像关了一盏灯。声音平静，没有颤，但空气里塌了一块。

苏暖愣住了，手指压着合同的边缘，指甲垂直压进纸里，痛是细小的。她的声音调低下来，却仍旧尽量客气：“对不起，我以为——”

顾墨垂眸看那张纸，看得很慢，像是在确认它确乎是真实而不是幻影。他的食指抹过涂鸦的太阳，动作细碎得像怕弄坏什么。“你以为什么？”他问。

她在桌上找话。外面雨声增大，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反复敲门。苏暖说：“我以为您家里——您很少带私人物件来公司。”话说完，她知道这话像冰，碰在他脸上。

顾墨把纸折回原状，放进会议本。手的动作很干净，像抽走一根刺。他抬头看她，眸子里有光，但不温。短促的呼吸让他的下巴微微收紧：“你做得好。别让人看见它散在桌上，会给别人机会说话。”

苏暖的胸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了一下。机会说话。她想到那些在走廊里低声的议论，想到升职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，想到她用来撑着夜的所有小心巧思。手指收紧，声线里有一丝不自觉的锋利：“顾总，您不必替别人担心我的工作。”

他笑了，笑声短，像把一块硬物掷回她面前。“我知道。只是我不想别人把可怜当成借口。”他把会议本合上，木质桌面发出低沉的声响。

雨停了三秒，又下起来。楼下的灯像孔洞一样被打亮又关上。顾墨转身，手按在门框上，停住了一下。他的肩膀没有松，身体贴着门的冷金属，像是背着一段不肯诉说的重量。

“明早八点。”他说，像布置一件事务。然后他补了一句，声音更低，“别迟到。”

门开得很轻，顾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灯影里，只剩下会议本压着那张涂鸦，纸角还挂着一颗被咖啡染成暗色的泪痕。苏暖盯着那一处很久，像被提醒着什么遗失了，而她的手，在灯光下，指节又白了一圈。

她合上合同，指尖碰到那处咖啡渍的想象，不知是热，是冷，还是疼。外面雨声又密了，像有人在重复一个名字，轻声却无从抓住。她记下了明早八点，但记住的，似乎更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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