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的灯只剩几盏，黄白色的光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矩形。空气里混着书页的灰味和新贴瓷砖的胶味，天花板的蛀洞里不时有沙沙的回音。她被扣在靠窗的短木椅上，双手被粗麻绳压着，衣袖被折成了不自然的折痕。窗外雨声平稳，像一把不肯停下来的剪刀。

他站在桌旁，背对着窗，手里翻着一张旧照片。照片边角被揉得发软，像是翻过很多次的日记。灯光把他的脸切成几块：眼睛在阴影里，嘴唇靠近刀锋。发出声音的不是他，是那张照片被指尖摩挲的声响，像小石子在玻璃上滚动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把话咽回去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，细得像被滤过的茶。她努力控制语速，想让自己听起来像学生会主席那样镇定，但发抖的手出卖了她，手背在灯下泛出微白。

他抬头，笑了一下，笑得不温不热。“你想知道为什么？你看嘛。”他说话短促，一字一锤。声音里夹着北方口音的硬节拍，像是敲铁的节奏。随手把那张照片推到她面前：幼时的她，扎着两条小辫，眼睛眯成弯月，笑得毫不设防，后面是校门的一角。

她的心一下塌下去。记忆像镜子碎了一样，零碎的光点刺进胸口。她伸出手，指尖碰到照片，纸的温度低，边缘还有灰。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：小夏。还有一个日期，笔迹歪歪扭扭——那是她记忆之外的时间。

“这不是我家的名字。”她说，试图把每个字咬得更清楚。她需要把这件事明确化，像把索子扎紧一样。她在寻找观众，哪怕只有一句旁白也好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转身去开抽屉，抽屉里摊开一叠纸，像一张张干枯的树叶。翻到一页，递给她看——是一张毕业照的放大版，角落里有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小小的点。圈里是她。红笔下方，是一行小字：记住你的笑。

她的嘴唇颤了。那行字像一块冰从脖子上滑下，扎在心口。她突然想到小学丢失的表、后院那条未关的窗、夜里有人在宿舍楼下走动的鞋声。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像潮水退去后暴露出的礁石。

“你看，别人都只看表面。”他按着桌沿，手掌有老茧。他的语气换成了更低的半声，像在图书馆里压着别人的声控按钮。“我不一样。我一直在看。”他说完，把一枚小小的吊坠推到她面前。吊坠里是睡着的小女孩，像照片里同一个人，闭着眼，脸上没有防备。

那一刻，灯管“滋”地一声跳了两下，光线抖动，照片上的微笑像被挤压。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变得粗重。她想要挣扎，想要叫人，想要把嘴里的话变成刀片射出去，但绳子在手腕上磨出了白印。

他靠近，脚步轻得像放学后搬走的桌椅声。他的影子把她的脸盖住，像一片过冬的叶子。低声的最后一句，没有任何修饰：“等你记起来，我就放你走。”话被说出来像是一把钥匙，冷得能在骨头里开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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