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得又细又硬，像是谁把玻璃打碎撒在院里。屋檐挂着一串半透明的冰柱，风吹时发出像刀刃的声响。赵阿雪把一块冰放在掌心，冰凉直透掌骨，她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下面跳，像被针挑着。

媒婆笑嘻嘻地站在门槛，肩膀抖着热气，嗓门里带着乡音：“阿雪啊，别傻站着，进来坐会儿，等会儿人来了你别怂。”她的手不停地拢着围裙，动作像是替自己抵挡寒气也替屋子里缺的温暖兑杯热茶。

门外是车轮碾雪的声音，随即停下来。男人走进来，夹着围巾，脚步整齐而肯定，像踏着规则来的。他看了阿雪两眼，眼里没有笑，只有算清楚了的算术：“坐。”话短，像切面包一样整齐。

阿雪坐下，手里的冰开始有了水珠，顺着掌心滑到指缝。她没擦，任由那些水珠在袖口处融成一片潮。她的声音像冬天的井水，低而清：“您是？”

男人把名片扔到桌上，字印得干净：“罗默，房主。合同在车里，签不签你自己看着办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目光又落回那块在她掌心里颤动的冰上，像看一件贵重却不值感情的物件。

媒婆忙出来打圆场，嗓门里带着劝慰的抖：“哪能说得这么直白哟，罗哥，你看人家姑娘也不容易——”她的语速快，像把话搓成了线，想把寒冷缝合。

罗默的手伸过来，动作冷静而迅速，他从阿雪掌心接过那块冰，像接一件工具。冰更冷了，一点点把阿雪的温度抽走。罗默把冰放到窗台上，冰面黏住了几片粉红的唇印，光线低下去，像在厢子里划了一刀。

“你姓赵？”他问。

“赵。”阿雪的回答像是落实了一个事实，不加任何赘饰。

罗默翻了翻合同，“三个月代住，水电平摊，不带感情。”字字落地，一句都不软。他合上文件，把签字笔放到她面前：“签名。”

她接过笔，手还残留冰的湿意。签字时手抖了一下，笔迹有点歪，像是在纸上留下了内心的裂痕。媒婆看得出神，眼里有光，像是发现了便宜货似的喜悦。

签完，罗默点点头，把一只银色的戒指掏出来，推到桌上，反光里映出阿雪苍白的脸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在桌上把戒指推近她。戒指落到她指尖的瞬间，冰凉传回她的骨头。

她把戒指套上，太大，滑到指节上，卡在一个不该在婚礼里停留的地方。罗默伸手去扶，手指触到她指背时，动作迟疑了两秒，像是在测量温度和重量，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抽回手：“房钥匙，交给你，钥匙在床头抽屉里。别乱动柜子。”

窗外的风把一片雪吹进窗缝，像有人伸手把被子掀开。阿雪突然笑了一下，笑很轻，里面藏着一根针。她把冰放回掌心，冰在她掌心里响了一声，裂开了。裂缝里冒出一条细红，慢慢向指尖延伸，像一条不应该出现的河。

罗默看见了，目光略过那条红线，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披上外衣，声音平静：“先睡吧，白天别乱跑，房里有我以前留下的东西，你看着用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，脚步又整齐又远。

门合上的瞬间，屋里只剩下阿雪和那条在指缝里爬的红。她把手贴到胸口，感觉心脏被她自己的温度烫得更清楚。窗外的雪越来越厚，落在窗台上像在计数。而她手里的冰，已经化成一滩清水，泛着血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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