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打出小小的节拍,灯光被湿玻璃揉成一片碎金。茶馆里只剩两张桌子,中间的那张台面有一圈深浅不一的茶渍,像一张没说完的账单。
方树把外套的水珠抖在门口的门帘上,手掌还在微微发抖。他把一个鼓了边的信封放到桌上,指关节在包边摩擦出细小的声响。没有看李文的眼睛,只是把信封推到离他最近的一侧。
李文端坐,领口的领带被雨水浸了半截,整个人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风钝了。他的声音干净、经常在电话里听到的那种,平稳得像是提前练好要说的词儿:“方先生,这事午夜福利视频从没——”
“没?”方树抬了头。眼底有一条冷光,像被玻璃刺过的叶子。语速慢,每个字都抵在桌面上,“那孩子还能算‘没’?”
李文手指在杯沿轻敲,指节白得像剪过。那是一种企业高管惯有的调整呼吸的方法,用来压住突如其来的慌张。他说话换了调,带点职业的恭敬,“对不起。我不知道您……您要什么证据?”
大海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,笑声粗响,带着九分等不及:“别跟我装蒜,给我看看。”他站在门槛上,像一把旧锈刀,动作简单直接。
方树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叠纸——摺痕深浅不一,最上面夹着一张小纸条,像是被孩子揉过的。纸上用蓝笔写着:爸爸别骗我。笔迹歪歪扭扭,最后一个字的“我”被按得比其他字更深,像是手指在纸上戳了下去。
李文脸色瞬间掉色。那块表情滑落得无声。手背的青筋跳了两下,像为人所不见的鼓点。他的声音终于漏出缝隙,像旧墙角里开的缝,“这……这是小琴写的。”
桌子上的茶杯震了一下,茶汤溅出两个小斑点。方树把纸条递回去,指尖沾了些纸屑。屋里的灯像被拉远了一半,连雨声也像被滤掉了低频。
“你给了她什么?”方树没有问他赚了多少,也没问合同条款。他的手在桌面划出一道细痕,就像在账本上划下终局的那一笔。声音很轻,但含义像敲门声,“她最后带走的是你还是你的承诺?”
李文吞了口唾沫,发出一个不成句的声音。眼睛里有光,但不是辩解能染上的那种。大海跨步上前,雨水从他的帽檐滴下,拍在地上,作响。”你们干这个的,心里没线儿吗?“
方树忽然笑了一下,笑不带温度,像把刀锋擦干净再架回鞘里。他从外套里掏出一张照片,照片角已经卷起,背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。照片里,一个小女孩站在旧自行车旁,笑得很用力,像是努力把笑练成一种仪式。
李文抬手接过照片,指尖触到那张发黄的边,像触到了一段能刺人的旧伤。他的呼吸变得短而不规则,像是刚爬上楼梯的人在搜一口气,却发现没有台阶了。
门外的雨忽然停了,窗外街灯的反光在地面上裂开一道长线。方树把余下的信纸一股脑儿推回给李文,语气换成了很慢的商量,“给你两个选择:把她的名字从那份名单上抹掉,或者让她出现在医院的床单上。我不做查帖。我做局。”
李文的脸彻底垮了。他的嘴唇开始颤,像破冰的薄片,一点一点碎成声。屋里沉默掉了,像一个倒计时停在了零点之前。方树站起身,灯光在他侧脸投下一条硬线,他的声音低得像放在耳边的密语,“别以为游戏是给别人准备的,你也在局里,李文。你一直都在。”
大海转身去关门,手指碰到门把的瞬间,他回头说了句粗鄙却刺进人心的话:“等你醒来,别忘了带着你的良心。”门合上,外头的雨声又回来了,敲在铁皮棚上,像在数着账。
桌上的茶冷了。照片被李文紧握着,像握住一个马上要沉下去的身份。方树在他离开后把那张小纸条撕成两半,随手撒在门口的落水沟里。纸片被雨水卷走,旋成一个小漩,带着蓝色的字,绕着圈慢慢沉下去。
方树没有回头。他的身影融进了夜色,留下一张桌子,一盏半亮的灯和一条无法收回的宣言:做局,不为钱,只为让人看清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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