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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室里热得像一只旧电饭锅。暖气片在墙角喘着,玻璃窗上结了薄霜,每当有人站起,气息就像白纸在瞬间被划了一道。试卷发下来时,纸张摩擦的声响特别清晰,像一排小心脏同时被戳了一下。
苏安把手套从指尖一只只摘下,指缝里还是凉。她低头检查笔盒,指甲边缘有几处干裂。对面的阿峰把笔帽叼在嘴里,咧了咧,像是在嘲笑什么不重要的事。
"注意时间,开始。"赵老师的声音是通过老式扩音器挤出来的,整齐而有距离。他扫了一眼教室,目光在每个学生头上划过像验钞机的光,最后停在苏安的桌面上,停的时间比别处长了一秒。
苏安翻开试卷。第一题是阅读理解,第二题是逻辑,第三题是作文。作文题目第一行没写题名,只有一句话:写下你与父亲最后一次争吵的全过程,不少于800字。下面还有一句小注:请写出争吵时桌上摆放的物件。
她的笔在手里一顿。墨水尚未被碰动,就像躺在血缘里的旧伤在瞬间被按下了痛点。教室里的钟声清晰,笔尖的颤抖像被放大了三倍。
阿峰伸过来,低声:"靠,哪来的怪题?"话不长,却把周围的空气撕出一条口子。苏安心跳得快,嘴角硬抿着,但没有说话。
赵老师没有抬头。他放慢了脚步去巡视,声音里依旧有职业的平稳:"题目要求写实、客观,禁用虚构素材。"他在苏安桌旁停了更长时间,手指在她试卷旁敲了两下,像是在试探温度。
苏安记起了那个冬天,记起窗台上那只坏了脚的陶瓷鸟。父亲在电话里笑着把它放进纸箱,笑声里有啤酒的酸味和雨夜的疲软。她记得父亲走的时候连再见都没说,连鸟也没来得及包好。记得那晚她推开门,房间里还有未凉的两只袜子和一盘半吃的饺子。
她开始写,笔速慢。句子像漏水的水管,一点一滴。每写一段,窗外的风就像有人在纸背后轻轻拉扯。教室的暖气声似乎与她的心跳步调不合,抽长抽短。
考试只剩下三十分时,赵老师再次走到她身边,语气比刚才低了半个音:"苏安,你确定要写这些?"话像刀刃,但戴着一层职业的手套。
她抬头。眼眶里有光,但不属于笑也不属于泪。她说得很轻,声音里带着年少的干涩:"这是题。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写成别的。"她把笔又按上纸,字变得坚硬,像在砌墙。
有人在后排小声说话,像是以为这是出题者的把戏。刘叔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把旧扫帚,他的口音粗糙,声音里带着胡同的灰尘:"别写得太伤人,孩子。"他看了看苏安的答题纸,又抬头看向赵老师,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,像是被吓到的老鼠。
最后十分。苏安停笔,手指沾上了墨。她没有抬起头看教室的任何人,只把最后一句写成了短短的一行:那晚他走时把陶瓷鸟放在了我的枕头边。她写完,像放下了一件太沉的衣服。
交卷时,赵老师接过试卷,手指摸到那一行,脸色一滞。没有评价。铃声像判决,响得突兀。走出教室,走廊冷得像刀,空气里有洗洁精和旧纸张的味道。
门口,阿峰推了她一下,粗声道:"走,别傻站着。"苏安没动。刘叔站在楼梯口,老目光盯着她手里那张折得不太齐的纸,嘴角抖了两下,像被冻住的鱼。
楼梯间的一盏应急灯黄得像旧照片。她把试卷折回包里。手心里有温度,像有一只小鸟急速扑腾。她抬眼看向窗外——夕阳把楼对面的旧厂房刷成血色。她忽然想把那只陶瓷鸟捧起,直到它再次断裂。
刘叔在后面轻声说了句:"有些题,是生活在出卷前就已经出完了。"话简短,像投进水里的石子,溅起一圈圈冷。苏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被针扎。她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包,摸到试卷那一角,纸的摩擦声像是某种誓言。
她走出校门,风把她的帽檐掀了一下,帽下是一张脸,眼里有着把问题写成答案的决绝。门外的世界很大,也同样冷。她的脚步没有回头,但胸口有东西在叩门——不是悔,是记忆在重新排列,像要把所有没讲完的话都堆成一座小山,然后一字不剩地推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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