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风里吱啊一声。雨水把巷口的灯罩冲出了一圈淡黄。鞋底的水滴在台阶上炸开，像被惊醒的声音。我把外套随手挂在门后，袖口还留着路边摊豆腐汤的味道。屋子里更浓：旧被单的霉香，锅里剩下的凉油，窗台上静止了很久的灰。

他坐在窗边的藤椅上，手指搓着一块旧布，那布褪了色，像他手背上的老茧。眼睛朝向窗外，但看不见什么。嘴角有一道长长的疤，微微向左歪着，像是常年咬着牙。听见我脱鞋的声音，他才抬头，眼神短促，像被人喊醒的狗。

“回来了？”他的声音低，带着家乡的音调，吐字短促，像砍柴后剩下的气。不是叫我的名字。不是喊太平，只是一个字，像块砍下的柴。

我放下包，动作尽量平静。手指在包扣上磨了两下，再伸进去取出热乎的饭盒——我从城里带来的。他的目光追着我换了几次，最终落在那只饭盒上，像是确认某个证据。“不用。”他说，语气比门外的雨还硬。

他说不要，我还是把饭盒放在桌上。桌子上有一排小东西：牙刷，早就断了毛的梳子，一把磨得光滑的尺子。每一件物件都安静得像在等着被审判。我倒了杯茶，茶杯碰到瓷碗的声音细小，像钟摆的末梢。

我试探着问他过去的事，问他为什么会留下我这孩子。话像踩在薄冰上。他的回答短，像砍刀：“你母亲走的时候，天黑。我看着她把你塞给我，手里还有血。”他眼里的光在这个句子里闪烁，然后又迅速熄灭。话说完，他把手抽回来，像不小心碰到火。

我弯腰去他身边的抽屉，随口想看看有没有缝补线头。抽屉里有本小册子，封面被烟熏得发黄。随手翻开，纸张里一行行小字，日期整整齐齐。每一行后面，都是四个字：没告诉他。没告诉他。没告诉他。我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三秒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
我抬头，他的脸往下一沉，然后又抬起，像是被什么拉回去的。声音像是搁在嗓子里的石子：“那时候——没人法子。有人给钱，也有人说可以换个好点的命。我……”他咬断了句子，嘴里泛起一股干。可是他没有否认那几个字，也没去撕掉那本子。

抽屉的角落里，还夹着一条碎布，布上缝着一个小小的绣名“阿川”。我记得小时候穿过这条裤子，膝盖上有个大补丁。看着绣名，我的心像被手指掐了一下，疼得立刻清醒。窗外雨声突然大了，像有人在屋外大吼。

他用拇指抹了抹眼角，却不是擦泪。他把那本小册子递过来，动作迟缓，像把一把刀递给别人。“拿着。”他说，“你想知道什么就看看。”我接过纸，纸的边角还能嗅到烟味。我站在门口，雨水打在门檐，滴到外甥花盆里，溅起一圈一圈的圆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又一下。他的手伸向我，但在半空停住了，像是答不上来要不要握住。终于，他放下手，声音小到只有我听得清：“我没告诉你，是怕你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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