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铃,风一吹,削薄的铜声像砂子从屋檐间漏下。林行的手指在木门边缘停了三秒,指甲缝里捻出一撮灰。他把包裹往下拽了拽,布带发出低沉的摩擦声,像是在确认这回来的重量。
院子里晒着半晌的麻布,颜色退成了茶叶水的浅褐。瓦片上有细碎的白粉,像是去年冬天雪化后的痕迹。林行靠着门框,呼吸沉了又沉,眼角的皱纹紧了紧,但脸上没有一句话先动。
“哎呦,谁回来了?”老女人从屋内蹑着脚出来,膝盖弯得像旧椅子的两条腿。她说话带着南方的咬音,短句里常夹着停顿:”回家?回哪样家?“她的眉毛像是用小刀刻过,话里有刀。
林行没有笑。他点点头,声音平而清:“回来了。”话短,像放下了一块沉物。他不提路上的风,也不说离家的年岁,声音里只剩了土地和门槛之间的距离。
这时院里又走出一个人,披着旧布长衫,腰间挂着一沓羊皮纸。他走路缓,脚步带着书屋的节拍,开口便像翻页:“这是当年的档案,林先生,您或许要看看。”他的字句排列得整齐,像把话当作合同在交换。
老女人把手伸进土堆里,掏出一样小东西。那是一只孩子的布鞋,鞋面塌陷,鞋带断成两截。泥巴还粘着鞋底,半边上有小小的脚印压痕。林行的手在接触那布鞋的一瞬,有一种冷缩的感觉,从指尖逆流到心里。
他的手顿住。布鞋轻得像一张纸。林行眯眼,唇瓣抿成一条线,他的下颌肌肉抽动了两下,像在跟什么东西赌气。他把鞋捧在掌心,往里看去,像在看一个小人睡觉。
老女人的声音忽然软了:“那孩子走的时候,留了这只鞋在屋檐下,说要去城里找‘林阿哥’。”她吐出“阿哥”两个字,像是把某个名字放回水里。院子里的风停了半拍,随后像被扯断的弦,噼里啪啦地乱。
林行握紧了鞋,掌心的皱褶压出白线。他想起十年前的一个夜里,自己背着破包,灯火里有人叫他酒名。他没有回头。现在,摊在他眼前的,是一只被放下的童鞋和一个被叫出的旧名。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疼,来得突兀。
他低声说:“是谁留下的?”话简短,却像投下的石子,在静水里扩出涟漪。那位拿羊皮纸的学者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递给他。信封角磨黑,正中用字工整地写着一个名字——林行。信被折了又折,边缘还有泪痕的痕迹。
林行的指甲下有一条细裂痕。他的视线沿着信的折痕滑开,看到最后一行,字迹像孩子的手指打过:“如果你回来了,请别再走了。”字很小,像余温。他抬头,院门那头出现了一个身影,影子拉得极长,像是在等一把刀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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