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停在泥泞里,车门一打开,风带着稻草、铁锈和酱油的味道灌进来。叶寒站在台阶上,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旧旅行包的皮带扣,皮带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他听见自己的指甲与金属摩擦的声响,像小时候别人责备他时那种干冷的敲击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阿莲靠着树干抻着腰,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像一排未干的墨迹。她见到叶寒,先是扯了扯围裙,嘴里不急不慢地念着乡音:“回来就回来,别站门口晾着,赶紧进来,风吹着不妙。”她的手有些红,指甲缝里还有米粒的白点。
叶寒点头,笑容里收着距离。他走进院子,脚踩在泥土和落叶上发出轻闷的声响。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,风一吹,辣椒碰着一起,发出干脆的响声。阿莲把门板一推,门轴发出长长的一声。屋里有炭火的黑影,厨房的铁锅里还留着晚饭的汤渍。
“阿寒,屋里头还放着你旧课本呢,我没丢。”阿莲把手伸向柜子门缝,指尖触到一摞发黄的纸。叶寒伸手去拿,手指在封面上一滑,纸张边缘剥落出几片薄翼。他的声音平稳,像把手放进冷水:“我去看看。”一句话,不多也不少。
这时阿二从外面进来,蹬着泥鞋,鞋边带着草腥。说话像掰手腕,硬朗、带着城里回来的气味:“你这人走了十年,回家连酒都不带一杯,省得大家拆房子盖新院了?”他的笑里含着刺,像刮在老墙上的刻痕。
叶寒没有接话,只是在茶几上放下包,包的角磨破,露出里面的灰色衬布。阿二摸了摸那布,顺口往外拽了一句粗语,眼神却往窗外挪去。窗外田地静着,稻叶上挂着昨夜的露珠,像被遗忘的小灯。
他上了二楼,楼梯吱嘎。门边放着一只破旧的竹箱,盖子压着一顶褪色的帽子。叶寒手指碰到帽檐,帽子里还沾着男人体味的油渍。他不自觉吸了一口气,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。
竹箱里躺着几样事物:一把坏了的打火机,一张泛黄的照片,和一只小小的磁带盒。照片上是两个人并肩笑,一边是年轻的男人,边角被水渍侵蚀过。“爸。”阿莲在门外喊了一句,声音里抖了一下。
叶寒取出磁带,指节发白。盒子上用铅笔写着:阿寒——爸爸。指尖触到那字,像被钝器敲到。屋里忽然安静,连锅里剩下的汤都不咕噜了。阿莲靠在门框上,手里的围裙攥成一团,呼吸短促。
他把磁带塞进旧式录音机,按下阅读键。磁带的嗡嗡声像潮水推进,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,带着烟味和唾沫的干裂:“阿寒,若是你听到这声音,别怪爹没等你。乡音要记着,别学城里那些人。回不回来,都是你的事,爹只想你别忘了你是哪里来……”声音走到一半,哽咽,像被铁丝勒住。
录音停了,留下一段破碎的静默。叶寒的手没有颤,但手心的温度凉得快。他放下磁带,手背贴在胸口,感到自己有一小块地方空了,像窗户被风钻透的角落。阿莲的眼里起了光,光里是没有声音的哭。
阿二在门口咳了一声,把话咽到嗓子里,换了句轻浮话试图填满那空隙:“哎,咱不说这了,去楼下喝碗热汤,别让你娘等着急。”他的话语短,像敲门的掌声,但叶寒没有答应。
他把磁带再放回盒子里,指尖在字迹上划过一次,带起一缕纸粉。叶寒站起来,走到窗边,窗外是黄昏把田垄染成斜条的影子。他慢慢把帽子戴上,戴得不是为了遮头,而像是把这屋里最后一件属于他的东西扣紧。
转身时,阿莲抬起手,像是要把什么扔给他,又像是想把他留住,最终只吐出一句乡音:“别把家当成过站,回来就要走心。”这句话薄而凉,像门楣上落下的一片灰。
叶寒走出院门,台阶下的泥土牵着鞋底。他回望了一眼,屋檐下的影子慢慢拉长,屋内那个用磁带录下告别的声音仍在他的耳朵里,像一根埋在胸里的针。他没有回头,却把那顶褪色的帽子揣进包里,像揣着一条未说完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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