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的灯管在半暗里喘着。每走一步，鞋底和水泥台阶摩擦出的细碎声都被放大，像有人在旁边用指甲划玻璃。金属扶手冰冷，掌心靠上去能摸到一圈一圈的锈痕，像是时间在手背上刻字。

他停在第十三级，手指在扶手上来回滑动。呼吸不急，但胸口像是被一只手按着，连吸气都要费点力。嘴角有个小小的抖动，他赶紧用舌尖把它吞回去，像是怕噎出什么来。

下面有人。声音先是一阵咳，然后粗砺地冒出来：“哎呦，小李？这时候还跑到下头瞎逛干啥？又丢东西了？”话里没有笑意，像矛一样短，每个字都戳在身体的里面。

他侧着身子，亮光从上面斜射下来，把影子拉长成两条，像是跟着他的人影在向下延伸。他说话慢，句子长：“我——找点旧东西。你知道，可能落哪儿了。”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起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
那人咧开嘴，露出几颗乌黑的牙：“旧东西？这地下不过是水管和老鼠。你别带那些个闹心事下来。要真有东西，早被潮水泡糊了。”每个词都像是扔出去的石头，带着尘土。

灯的嗡嗡声像心跳。墙角有水渍，地图般扩散成深浅不一的圈；空气里有油和旧纸混成的味道。脚步声从更深处传来，长，像有人慢慢把一条毯子卷起。

那人拾起地上的一封信，纸边磨得卷了，信封上有他熟悉到厌倦的字迹；他俯下身，手指颤抖得微微发白。信被掰开，里面是一张小照片和一条几乎用针扎出的折痕。

“给你。”那人把照片往上递，声音不变地短促。照片里是楼梯，正对着第七级拍的。角落里有个小白鞋，鞋舌被塞进去，带着一点点干涸的土。照片背面写了三个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却是他自己的笔迹：别回头。

他的手抬了一下，像要把照片收回去又放下。四周的空气似乎厚了几分，像有人把一块布压在脸上。他记得那只鞋——不是记忆，是一种疼痛从脚底被拽了出来，它带着盐的味道，带着夜里的光。照片的白边反射出灯光，一闪一闪，像人在眨眼。

他把照片平摊在脚边的台阶上，灯光把上面的鞋影拉长，拉得像条伸出去的手臂。他低下头，几乎是哑着，念出背后的字：“别回头。”声音在楼梯间碎成了小片，落到了水渍上。

那人笑了，笑得像把账算清了：“谁写的？你写的？”话里带着试探，也带着一点胜利。他一把抓住信纸，翻看，却忽然停住，瞳孔里出现了没有光的空。

楼下的冷风卷过，照片的一角被吹起，像是呼吸。一秒钟不到，他感觉到有人在身后，从肩膀到脊背有东西滑过——不是手，是记忆的冰。灯忽然闪了两下，停在了第三次，不再闪。

黑下来的时候，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了，像是从很远的井里扔上来的石子，沉着，清得让人疼。声音里没有唤他出来的温度。电梯门在楼下合上，留下一瞬的空洞，像一口大钟的舌头把声音吞进肚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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