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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道的灯泡在半空里吱了一声又暗了一下,雨水从瓦檐滚成一串串静默。苏雨眠站在门外,手里的钥匙在指节里冷得像别人的记忆。她没有敲门,只把门推开一条缝,让里面的光先探出头来。
屋子里是冬天的味道:旧被子发酵的汗渍、茶杯边缘的黄渍、还有昨夜没收拾的外套上的烟味。台灯亮得低沉,映出凌乱的书堆和一张没有整理的床。她的手指沿着门框滑过,像在确认自己还存在。
每一步都小心。她把鞋放整齐,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,手里动作不多但都有分量。她听见自己呼吸声被墙吸纳,声音里有余温,也有被藏住的东西。
书架上有一本灰皮相册,边角磨破成齿。她抽出来的时候,指尖能摸到过去的灰尘,好像每一层都封着一个不敢翻的日子。相册里照片的光总是比现在的灯光干净,人物的笑容像被定格的刀痕。
第二页的合影少了一个脸。不是模糊,是被剪掉了,纸张上留出一个不规则的空白,空白里连笑纹都被切走了。苏雨眠的手突然用力,指甲顶出白印。
她在茶几的抽屉里翻出一片被折过的纸。那是她被剪下的脸,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串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2019.05.04”。下面还压着一条医院用的塑料腕带,腕带上用签字笔写着:父亲——江易淮;姓名——江小雨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冷刀倏然翻开了她的胸口。屋门被推进,江易淮站在门边,外套半解,声音像甩出来的刀片,干脆利落:“你回来了。”
他的话不多,像本能。没有道歉的开场,也没有故作激动的解释。苏雨眠把纸折好放回抽屉,动作平静得像在整理一件破布:“你为什么把我剪掉?”
江易淮踱了两步,脚步在地板上带出轻微的声响。他挽了挽袖子,嘴角带点生涩的笑:“别用‘为什么’了,好不好?答案都在这屋子里,你自己看到了。”
她把那条有名字的腕带扔在桌上,纸碰木头的声音异常响。短促。锋利。像宣判。苏雨眠站直,眼里没有泪,只有搬过很远的石头堆起来的疲倦:“你给他起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?江小雨。我的名字的一半,还是你的戏法?”
江易淮沉默了。他的手在桌面摸来摸去,像在找词。“不是戏法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低而粗糙,“是怕。怕你回来,怕面对你留给我的那些空隙。我以为把你从画里剪掉,画面就会慢点儿碎。”
屋子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,像是为他们的沉默伴奏。苏雨眠把手伸进抽屉,抽出那张被剪下的脸,纸的边缘被翻得卷起,像是被时间啃过的伤口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用指甲沿着切口慢慢划了一道。
纸片被划开,纸纤维嘎吱作响。她把两半递给江易淮,动作平静:“你要的全本在这儿。你带不走我的样子,就别妄想把我的名字给孩子做护身符。”
江易淮的手接过纸,两只手同时颤了一下。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脸上闪过,像是翻页的影子。他听着腕带上那一串字,像听一段不熟悉的曲子。
苏雨眠没有等他回答,把另一半的纸随手扔到窗台,夜风把纸片挑起来,翻了两下,掉进了街道的水坑。纸片湿了,边缘很快卷成黑线。
她转身,按下门把手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回头:“有些名字,留在记忆里就好。不要带着错的泪回来找我。”门关上的瞬间,房间里只剩下江易淮和那条写着孩子生日的塑料带,像个小而坚定的证物,脆弱得令人成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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