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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门檐滴落,打在回春坊门前的石阶上,发出有节奏的轻响。铺子的灯比外头晚风里的光更暖,纸窗上映出药柜的影子,像一排沉默的士兵。白衡在案几后拧着一只老铜炉的把手,手背上的青筋像细小的河道,在灯光下隐隐蠕动。
胖四把门一推,鞋底带进一串水声,跟着进来的是一阵草药的热气,刺得人鼻子里一阵发痒。他用手背擦了擦额角,见常客不在,忙把包袱放在椅子上,眼里带着粗率的好奇:“掌柜的,今儿这时辰,是谁?”
白衡没有抬头,只把炉火往里一撩,火苗又稳了些。他的声音像老笔杆子摩擦纸页,干涩而有节拍:“告诉我名字。”
门口的女人低着头,包袱紧搂在胸前,衣衫是素布,却干净到像被洗过无数遍的暮色。她抬起手,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纹身,像被时间磨过的旧字。她的声音很轻,字字落在案几上:“柳蓉。”
白衡慢慢放下铜炉的把手,指尖碰到炉沿,带出一圈温度。他看人不急不躁,像在翻一本旧账:“柳蓉?多年不见,你的声音还是这样安静。”
柳蓉没有笑,双唇紧绷,像防着被刀割开。她把包袱解开,里面有一只被风磨圆的木偶,一只小木鱼,一块褪色的布。这些东西并不值钱,却像突然把屋里的一层灰都掀开了。胖四伸手想摸,白衡横了他一眼,手收回去像被烫到。
“这是我儿子的。”柳蓉说,手微微发抖,把木偶压得更紧。她的声音里藏着针,看不见的针在每个停顿里扎人,“他病得厉害,别人都说回春坊能做一样东西……”
白衡的目光落在木偶的额头,一道细小的裂纹里渗出暗褐的污渍。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过去,触到那污渍,像触到过去的一页。他吞了口气,语速慢了:“你知道那东西要用什么材质?”
柳蓉抬起头,眼后是潮湿的光,她说得更低:“要用人的一滴血,和曾在病人身边的人的一个同物。我可以给你血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像在断案,声音里没有恳求,只有决绝。
胖四先发出一声短促的哼:“这不是鬼话么,掌柜的,咱不沾这招。”
白衡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到灯下,手指绕着那盏油灯,灯芯被揉得细长。他的声音像是把一章旧经文念出来,缓慢而有重量:“若是那样的药,可救人,也会夺去更多东西。你可想清楚?”
柳蓉把手伸向包袱底,摸出一只小布包,里面是一枚小而微裂的铜钮。铜钮上雕着一个很熟悉的纹路,白衡的喉结动了一下,手指的力道忽然收紧。那纹路是他女儿旧衣上的扣子,二十年前丢失时他曾寻遍巷弄。白衡的眼里出了一层雾。
空气像被拔短的弦,所有的声音都靠近了。柳蓉看着那钮,嘴角一动,像要说什么,却又硬生生吞回去。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:“这是交换。你配药,我有条件。”
白衡的呼吸沉了又沉,手在空中停了两秒,指节泛白。他没有立刻接过钮,像在数落远去的账目,像在衡量一条横跨十年的桥会不会塌。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中,涟漪一圈圈扩开:“条件?”
柳蓉把目光投向远处的窗外,雨像一把细针扎着院子里新翻的土地。她说:“我知道你的女儿当年在城外的那场火里没能回来。我的儿子,他的记忆里有她的笑。我想把那些笑拿回去,让他记得母亲。作为交换,你给的不是药,而是让你记起那个名字——最后一个你从未说出口的名字。”
白衡的脸色像被刀割过,整个店铺的光线都似乎为之一滞。胖四的嘴巴没能合上,他嘟囔:“这——这简直是要人翻旧账。”
白衡慢慢伸手,指尖触到铜钮,摸到冷意。灯光下,钮的一侧是微小的烧焦痕迹。他的手指忽然用力,捏着钮,像捏住一根将要断的弦。他的声音变得低而干:“柳蓉,药能回春,能救肉,也能祭灵。若要我做,我要知道——你愿不愿意承受那份代价?”
柳蓉的下巴微微抬起,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股让人心口一紧的静默。她把一滴血从指尖挤进小布包,血珠在灯下滚成一颗黑红的泪。白衡看着那血,手在瞬间颤了一下,像被火烫过。
屋子里忽然无声了。雨声、炉火、木偶的裂纹,所有的细碎都堆成了一座小山,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白衡把钮放在掌心,视线穿过窗外的雨幕,落在远处那条曾经他走过的、现在只剩记忆的巷子。最后,他合上手,声音细得像是从井底传来:“好。配药。但你要记住一句话。无论药成败,那名字,今夜必须由你来叫出。”
柳蓉抬起头,嘴角绽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,她低声说出三个字,声音像割过布面的刀:“阿衡。”白衡的眼睛猛地一缩,手里的铜钮滑出掌心,掉在案几上,发出脆响。灯光像被刀子切过,屋里的影子一下子瘦得看不见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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