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屋檐下倾下一道薄亮，落在院中摊开的宣纸和几只还冒着热气的饭碗上。风带着姜叶和墨香，从门缝里钻进来。孩子们按身高坐成两列，衣角沾着露水，眼里像被冰镇过一样清冷。

申先生踏着木屐进来，脚步不急不缓，袖口擦过檐下的灰。灰尘在他衣袂后跌落，像被拂去的一页旧事。他放下卷轴，手指在卷轴边缘敲了两下，教室静得能听见檐吻滴落的水声。

"第一课，默写《孝经》。"他声音不高，字句有规矩的竖直感，像砍刀劈下的柴。孩子们迅速抽出竹简，笔墨和纸张摩擦的细响稠密了。

李沉的指尖发凉，笔在手里微微颤。前一夜他在灯下抄过这段三遍，灯芯糊了他右手的侧面。他把笔放在鼻尖下闻了闻，像是借此确认自己的存在。

念到第三句，他吞了口气，声音缩在胸腔里冒出来。"父母在，不远游..."他差一点没有把"不远游"念完。嘴角一抽，像有人在脸上压了一只看不见的手。

宣纸边上钉着一块木牌，牌上早已用朱墨写满名字。申先生合上卷轴，走向木牌，手指沿着名字往下摸。孩子们的呼吸都往牌子那边倾去，像河水被风推着。李沉站起来，脚心空落；他想看自己的名字，却不自觉把头偏得很低。

牌子下面已经空出一行。李沉凑上去更近，能嗅见朱墨的酸。别的孩子开始小声说话，声音粗糙，像磨刀的石碴。"哈哈，没你的名呢？"老汉嗓门里带着巷子口的砂石感，笑里有不算掩饰的幸灾乐祸。

李沉把手里握紧的东西攥得生痛，那是一块小木牌，边缘磨得光亮，母亲昨夜悄悄塞到他手里，汗渍还在。申先生的眼皮微动，像有人拨了他脸上一层薄布。他伸手，从李沉手里接过木牌，指关节有力，声音却软得出奇："这是？"

木牌底面压着一个印记，朱红的圆印已经裂成蛛网状。申先生把木牌放在桌上，轻轻敲了两下。声音像一支针埋进了布。教室里的笑声瞬间凝住，空气变薄。申先生把木牌翻了个面，念出一个名字——不是李沉，也不是李家的姓氏。念到第三个字时，他停了下，指尖在木牌上绕了半圈，又放下笔，声音定了又定，"这是买主的戳。你……并非自由人。"

一句话落下，像屋檐的一条瓦片被撞下。李沉的心头往下一沉，像有人把石子丢进胸口。孩子们的目光像刀，接连刺来。老汉的嘴角先僵然后撅起来，像咬到了酸梅。有人开始窃笑。有人低头躲着看，像怕被这句话传染上一样。

李沉想辩，但声音像被冬天的河水冻住了。他把手里的木牌贴到胸口，感到朱印的边缘磨破了皮，凉意浸进来。申先生把木牌又递回他手上，手指触碰到李沉的手背时，力度居然比念出那几个字时多了几分温度，仿佛在告诉他：我知道，但我不能说全都知道。

申先生收起笔，把一张破旧的纸折了又对开，在纸上写了一个字，字不大，很整齐。他的笔停在字尾，眼神越过孩子们的头，落在院外破旧的石阶上。纸被折好，递到李沉面前，声音里忽然有了裂缝："你暂且坐下，学籍我留着。'待'这个字，日日记心上。若有人来认，你便跟我说声。"

李沉接过那张纸，纸边带着墨味和汗味，握在手里像有了重量。窗外的风更冷了，屋檐上的水珠断断续续落在地，发出干而清脆的声。院门的影子瘦长地横过地面，像一把未举起的刀。李沉抬头，目光穿过教室的人，最终停在那道门内侧——那里有一个背影，他恍惚认得，是昨夜在门口留下他那块木牌的手，指甲里还残着泥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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