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雨细到像砂。灯罩投在旧木门上的是一圈淡黄,晃着。她把杯子放回桌沿,指节发白。屋里只剩下水壶口里散着的蒸汽声和墙上钟表指针无力地挪动。
又有人敲门。敲得不急不慢,像是有来意却又畏缩。她站着,脚背碰到椅腿的一角,疼得她吸了一口气。门扣下半响,她才说话,声音温得像没开火的炉子:“谁?”
门缝里伸进一只手,套着脏旧的手套,指甲里夹着灰。粗声音从里头挤出来,带着巷子里的冷意:“老陈。来修楼上的漏。顺便,有封信,寄错门了,记得有人以前住这。”
她瞳孔没动,手却不自觉向后摸。茶杯边缘的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。她放下手,轻声说:“我叫李青。”语气里没有邀请,只有一条细线勾着礼貌。
老陈将信和一截被淋湿的信封塞过门缝,声音更低,“你翻吧。怕弄湿了,天色不早。”他退了几步,脚步在门外石板上磨出小碎音。
她的指尖触到信纸的边角,温度冰凉。拆开的时候没有犹豫,像有人强行把一把刀按在她手心。信里是一张小照片,纸张发黄,角落被叠过两次。照片上是一个孩子,笑得差点满出画面,眼里全是亮。背面有字,字很小,笔迹像压着刀刻:小宝,三岁。别让她知道。
刹那,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。她的肩膀失了力气,靠住桌沿,牙关在嗫嚅。手指在照片边缘磨来磨去——像是在试探,那笑是否会碎。她吞咽。声音从喉间出来的时候变了,细而硬:“这是——”
老陈在门外咳一声,像是想要把不该听见的话吞回去。“这是隔壁以前的住户留的,收信人写你名子。写的是李青。”他说完,脚步又要走,语气里有惶恐也有过意不去。
她看了那句话又看了自己的名字。名字像是一种合同,过去和现在被针线缝在一起。她把照片夹进书里,指尖按着字迹,像在掐住一根隐痛。然后抬头,对着门缝的黑影,淡淡地笑了一下,笑得没尽头:“你走吧,天冷。”门外只回了雨。
她把书合上,手却没有收回。照片的一角从书页里露出,像一只小小的船头。她的指甲割着纸,出了一丝血,红成一颗小点。那点血贴在白纸上,慢慢不动声色地扩散。
她把手伸到胸口,摸索像是要把什么捡回来。胸口下面有一处旧旧的缝痕,摸到那里的时候,她终于说了一个名字,声音低得像被埋了:“小宝。”话刚出门外,巷子里有脚步停住的声音。雨灯把门缝边上的影子拉长,像一只等待的手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露出角的小照片,指甲把纸压出一道白痕。
窗外的雨更急了,敲打着玻璃像是在问答。她把照片放回书里,合上,指关节在封面上敲出三个干涩的节拍。第一下是过去。第二下是秘密。第三下,是决定。她把书抱近,像抱一个沉睡的人,然后把门轻轻滑上,只留下一丝缝,漏出屋外世界的湿亮,和楼道里某个声音开始又停下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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