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山路洗成黑线。林云把衣襟紧了又紧，袖口的水滴落在木屑上，发出微小的脆响。她的手臂里抱着一个小木箱，箱盖上还有未干的泥土印。脚步声压得很低，像怕惊了什么活物。院门在前，一盏残烛在烟里颤动，火光把人脸拉成两半。

“来晚了。”门边的棺匠黄三伸手不客气地把箱子接过去，手肘的老茧像裂开的皮。他说话扯着嗓子，句子短，像砍柴。林云把箱子递上去，声音却更短，像被打磨过，“打开——我需要看——”她把话分成片，像捏碎的药丸。

院子里有气味：木香、陈香、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咸。屋里坐着一个老妇，背挺得像弓，手里握着一面小铜镜，镜面映着烛光和她的眼。她的声音平，如老屋地基，“叫什么名字。”她问话没有余音，像早就知道答案。

林云把名字吐出来，每个字都蹭了边，“林……林云。”她把手伸向木箱，指关节发白。黄三替她掀盖，木箱咯吱一声，像是某样东西被唤醒。里面不是骨，而是几件儿童的小物：一截红绳，一只被磨平的木珠，一颗小小的乳牙。牙齿放在绢纸上，干得像灰，边缘还留着一条细细的线。

她的手停在空中。胸口开始收缩，像有人用手把她的肺握紧。最先动的不是语言，是身体，胸骨下那个地方攥成一个小结。林云弯下身子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水面碎开了的影子。她伸手去摸那颗牙，指尖触到的是冷，像金属。她的掌心冷得像别人的。

老妇把手放在牙上，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粉。“这是他的。”她说，语气里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，像宣判。黄三吸了一口凉气，嗓子里带着泥土的味道，“娘子，以前谁该知道，谁就知。”他说的每个字都砸在地上，短且有力，像敲钉。

林云的视野里忽然一滩空白。记忆像一扇门，砰地一声被推开：两年前的灯油味，一张发黄的纸，她在纸上划了几个字，字迹急促，最后一个字像被人用力按下，留下了黑洞般的印。她从怀里摸出自己的手帕，摊开来，看到那上面干的墨渍——是她的字。手帕下，一行小小的笔迹被折叠成纸条，纸条上写着三个字，锋利得像刀：“代为奉养。”

声音在屋里安静下来。黄三的指节敲在木桌上，像钟。老妇把那颗牙放回绢纸，慢慢抬头看林云，眼里没有温度，“她们把活人的名字写进经里，名字会在那里长活。人世欠的，换着名字偿。你欠的，不是他的生，而是你的名。”她的唇边浮起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弧，像抛出一枚硬币。林云听见自己喉咙里被什么掏空，像被取走了最里头的东西。

窗外雨停了，竹叶上还挂着水珠，滴落到泥地，发出一个清冷的响。林云的手颤着，把牙放回箱里，手指触到牙根处的一条微小裂痕，裂痕里藏着一粒黑点。她把那粒黑点抹在掌心，像是要把什么磨成灰。然后她把箱合上，指关节像搁了重物。

老妇站起来，镜子里倒映出她的背影和林云的脸，她走到门口，脚步静得像一页薄纸翻过。她的声音又一次落在夜里：“去取经的人多回不来，回来的多半带着别人欠的债。你要不要回去，换了名字，再看一眼？”她伸出一只干瘦的手，指尖冷得像从墓里出来。林云盯着那只手，心里有个东西崩裂，像被人扣动了弦。她没有回答。屋外，一只猫跳上门槛，带起一阵尘土。猫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，和那颗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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