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晚了。城市像一块被冲洗过的玻璃，街灯把霓虹的碎片针一样插进窗帘的缝。傅寒的办公室仍亮着一盏冷白灯，灯光把她的侧脸切成平面。她坐在靠窗的皮椅上，背影硬得像椅背一样，不动。键盘敲击的声响整齐，像是在排队的脚步。

门被轻轻推开，陈墨把带来的盒饭和一条围巾放在茶几上，围巾上还带着外面雨水的湿气。他站在门口，脖子后面有汗，眼神里的笑有点儿仓促，“你还没吃？”声音里有种想把时间软化的急切。

她抬头，眸子里有灯光的反射，冷静得像一张标书。“还有邮件。”她把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，动作像裁决。她不用多说，语气已经把他的小把戏剥离成毫无价值的东西。

陈墨挠挠头，笑嘻嘻地把盒饭递过去，“来，总裁，别累着。今儿下雨，我顺路买的——你最爱吃的红烧肉。”他的话里有温度，像是往她的城堡里丢进一块生肉，试探着看会不会有回应。

她没有接。目光越过饭盒，落在桌角的一个白色信封上，桌面上的冷光把信封映成一片无瑕。她伸手，指节鳞鳞，像是按着某个习惯性的命令键。小吴从门外推门进来，语气像发报员，“总裁，律师传来的文件。”

她接过信封，翻开。动作轻而稳。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房间里被放大，像玻璃碎裂前的颤音。陈墨的笑僵在嘴角，他往前一步，手不由自主地遮在盒饭上，像要保护什么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。

“离婚协议。”小吴的声音非常职业，连喘息都像合约条款。这个词落下，像一块湿重的砖砸在陈墨的胸口。空气一窒，走廊的空调噪音忽然近了又远了。

陈墨的手碰到了茶几边缘，指关节发白，盒饭的一角被压出一圈油渍。他慌忙站直，笑开始断断续续，“这是……开玩笑的吧？总裁，你在忙，午夜福利视频别谈这些。”话语里带着讨价还价的急切，像街头小贩讨回旧物。

傅寒把文件摊平在桌上，指尖沿着页边划过，像验货。纸张上是条条款款，条款后面有数字和日期，最后的一栏，是她的签名——字迹冷峻，笔锋干净得像刀切过的布。她看着那签名，眼里没有情绪波动，只有判断。

她轻声说了一句，声音冷得像办公室里无人的空杯，“律师建议按公司流程处理。明天八点，三楼会议室。签了，午夜福利视频就按程序走。”每个字都像在办公室里开会时发出的结论，不容质疑。

陈墨的呼吸变快，但他也知道任何声音在她面前都显得笨拙。他把围巾绕到手上，指尖在布料上用力，习惯性地想以触碰去换回过去的温度。空荡荡的动作像孩子在玻璃窗前拍手，能看见却摸不到回声。

他伸手，停在文件上方，声音突然低了，“傅寒，午夜福利视频不是——”他找词，话像被人剪去一段，“你不会这么做吧？午夜福利视频还有……”

她没有看他。她把笔递过去，动作沉稳，像把一个必须解决的项目推到执行者手中，“签。”她的语速更慢，但每个音节都有重量。小吴把一枚印章放在文件角上，像放下一枚判决。

陈墨的手颤了一下，笔落在纸上，划出一小道不属于他们的轨迹。他的笔迹歪了，墨珠像小虫，在白纸上挣扎。他刚想把手收回，觉得掌心的汗和围巾的湿气混成一片，像是要把他溶解。

签字后的瞬间，傅寒抬头，眼神第一次在那一夜里有了更深的层次。不是怜悯，也不是怒火，只是一道清晰的界线。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近，也更远，“陈墨，公司生活和私人生活要分清。这是最后一次提醒。”

他觉得胸口软了。像是从山顶跌落，摔在平地后才听见骨头轻响。窗外的雨突然停了，夜的重量挪了一下。他的手里只剩下一页白纸和一条围巾，围巾上的香味此刻像异物。

傅寒站起来，步子干净利落。她走到窗边，双手撑着窗台，城市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一条分界线。她回头，声音里没有情绪，只是一句指令，也可能是一句结论，“签了，明早八点到。别让工作失控到拖到公司来收拾。”

陈墨看着那句“别让工作失控到拖到公司来收拾”，像被人用温度计测了心。门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，像等待的眼睛。他把笔放回盖子里，盖得很轻，像把一件东西收进抽屉。

她转身，站在灯下，轮廓像刀刻。她的领口有一处微微松开，露出一厘米的皮肤，像证据，却又冷得不可触碰。她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是在提示某个结论，最后，她的声音低到只够他听见，“你要回去，就回去；如果不回，那就别回来。”

陈墨看着那句话，觉得在胸口被锤子敲了一下。他站着，围巾垂下，夜色把他吞进去。窗外有一辆车的灯光划过，像一个要离开的信号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签好的那页折了一下，夹进衣服里。纸张的折痕在灯下很清晰，好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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