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铃铛断断续续。雨还没停，街上湿了又亮，霓虹在水洼里抖动。苏陌站在门内，手心是凉的，像刚从冰箱里拿出的木偶。店里比外面静，像一只屏住呼吸的动物——脚步声被地毯吞没，钟表滴答得近，像人在屋里数呼吸。

老梁把木匠围裙撂在椅背上，手指缝里还贴着胶布。他看人的方式粗糙，像用锉刀刮过：直。短句。没有热情的告白。“新来的？”他问，声音里有油漆味。“试用员。”苏陌把签好的表递过去，纸张折出一条声音。她不想说太多，怕说出来它就变成责任。

小梅来了，脚步轻快像弹簧。她把盒子推到苏陌面前，声音比店里任何东西都年轻：“这批是回收来的，编号都奇怪，客户都说会自己开，所以午夜福利视频得测试内部。”她翻开盒盖，手指挑起一团布娃娃上缝回去的鼻子，动作细得像外科医生。她说话快，尾音上扬，像念购物清单。

苏陌伸手摸到一只发出嗡鸣的旧音乐盒。木头有裂纹，漆脱了皮，像老人脸上的皱。她按下发条，指尖感到冷。旋律出来的时候，店里突然变成空房子——只是那一段旋律，反复，像某个未完的祈祷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齿轮齿合的声音重叠，混成一个新节拍。

她把盒盖掀更开一点，指甲顺着木槽划出细小的木屑。里面有层夹缝，一个折皱的纸条半露出。苏陌的指尖停住。纸条被时间揉成软的褶子，墨迹像被雨挤过但没散。字是小孩子写的：如果你回来了，就把灯留着。下面有一个日期，和她记忆里某个房间里那盏夜灯啧啧作响的夏夜相吻合。

老梁靠过来，眼睛眯成一条线。“旧东西总带着别人的事。”他说。话像木屑，短，会碎。小梅则凑近，笑里带着期待：“也许是个浪漫故事？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在商品介绍里写点儿噱头。”她的声音里有商店里常有人带的那种轻佻。

苏陌没有笑。纸条像被别人的手温了一下，残留的指印像烙痕。她把纸条压在掌心，手的汗把字迹抹得更深了，像把别人的痛印到自己身上。记忆像被老旧小说剪接成片段：一个小孩趴在床沿，灯泡发出温软的黄色，窗外雨线像失语的琴弦。

“你为什么会在这儿？”小梅的声音快，眼睛亮得不自然。老梁看她又看苏陌，突然沉下去，“有些东西是收来的，也有些是被遗忘的。”他停顿，手伸过去整理那只娃娃的头发，动作平静得像修补一只破鞋。

苏陌把纸条放回盒内，动作像回插钥匙。她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了逃避账单和一个噩梦般的名字，但现在有个更简单的事实：有人把一盏灯作为约定，留给可能不会回来的那个人。她想起当年离开时在门口没关的一盏灯，想起自己没有回头的理由，胸口一阵空。

音乐盒的旋律慢慢走到尾音，齿轮放松，声音像人叹气。就在那一刻，盒子里传出另一声，低得像睡着的小孩的呼唤：“阿陌……”

店里静了三秒，三秒像三年。老梁的手停在半空，像被惊了一下的老猫。小梅的笑消失了，眼里翻出的是不被邀请的恐惧。苏陌的指甲沿着纸的边缘抠出一条细丝，指尖疼得清醒。那个名字，是她小时候只有家里人才会这样叫的称呼，没人在外头能随便用。

她的声音像被压成针，轻轻答了一句：“谁？”

音乐盒再不发声了。盒盖微动，一只小小的、缝了补丁的布手伸出来，像是要抓什么。窗外的雨在霓虹下撕开一道亮缝，灯光斜进来，把布手的缝线照得像血丝。苏陌的喉头空了一下，记忆里那盏灯在某个夜里没被吹灭，她记得手被绕住的温度，记得有人在床头放下一张纸条，然后走成了很远。

老梁的眼里有了光，但那光不像温暖，像一把鉴别器。他把手放在盒子旁边，声音和以前不同，低而确切：“你想知道的，得测试完才能知道。这里每件东西，都有条件。”

小梅拉开抽屉，里面整齐叠着一摞写着编号的纸条，最上面一张写着“灯”的字样，下面跟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。苏陌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，疼得清楚，像身体发出一条警告。她想起来离开的那晚，门口确实没关灯。嘴里闷得像含着金属味。

她抬头看向老梁，目光不再求助，只是想确认一个事实。老梁的嘴角动了动，像刀背划过木头，但他没说“走”，也没说“留”。他把手伸进抽屉，抽出另一张纸条，往苏陌手里塞去。纸条湿了角落，像刚被泪拭过。

“这是午夜福利视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，”他说，声音返回了平常的粗糙，“把灯留着，去那个地址，带上这只音乐盒。晚上十点，门会开。”

夜在玻璃上继续下着，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条流动的灰。苏陌的手握着纸条，纸的温度像一枚硬币，冷而清晰。她听见自己心里的某根弦松了一下，也拉紧了。她知道一件事：现在她不仅仅是个试用员，她是被召唤来完成一个可能会把旧事撕开的工作。

她把音乐盒抱在胸前，像抱着一只会记仇的动物。门口的铃铛又响了一下，声音很小，像有人轻轻合上了一张旧照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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