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是灰的，潮的。早晨的雾还没散尽，墙砖的缝里挂着几根像指头的青苔。李青把小铁铲插进一盆土里，手指尖沾了点湿泥。她听见自家灶间边的锅铲敲击声，节奏慢，像人在数心事。她低头整理那株隔墙伸出来的矮枝，手指有意无意地摸了摸一朵半开的花瓣，细小的毛绒在指腹里留下温度。

墙那边开始有动静，先是木门的吱呀声，接着两个声音。一个是低沉粗糙，像劈柴人的嗓子；一个是压得很紧、像是绷着的弓弦。词儿不同。前者一句两句，甚至只吐出单个的词。后者说话有条理，语速慢，句尾总是拉长。

“别闹。”粗声的人敲了几下门板，声音里带着厨房里油烟的味道，“孩子要睡了，别把他吵醒。”

“不是闹。”细声的人把“不是”念成一个词，像在纠正某个事实，“我只是想问清楚，他到底叫什么名字。”

名字。李青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的手心忽然凉了。她抬眼看着那道墙，像看着一张不能靠近的脸。记忆里有个词，像灰尘一样，在屋檐下翻动：小花、阿莲、青儿。没人叫过她“阿莲”很久，那是她出生前母亲的口音。

墙缝里，风吹起一片纸角。那纸上有字，墨迹因潮气而糊成两条暗线。她伸手去摸，指尖碰到的是厚厚的一根带子，领带似的——是红的，旧得边缘翻毛。她的胸口像被人猛地捏了一下。

“叫阿莲的那个，是你？”粗声的人问。话里既有疑问也有占有。每一个字像搬砖一样低沉，打在墙上的回声厚重。

“阿莲是她原名。”细声的人叹了口气，声音里有一本字典的严谨，“后来改了。换证件，换户口，换了寄养的人。那年城里有场火，——”他的话壳里硬生生停住，像被人割掉了。李青的手背出汗。她闭了闭眼，耳边却听得清清楚楚，像针刮玻璃。

“你们找的是她？”粗声的人有点不耐，“找了又怎么样？人都这么多年没影了。”

“找是为了问清楚。”细声的人把每一个字都拆开来念，“不是为了把人带走，只是想知道——她有没有亲人，或者她愿不愿意知道自己来自哪儿。”

李青放下手中的带子，指尖还粘着泥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，但她继续听。墙那边像开了一扇小窗，光透进来，带出灰尘的形状。她记得小时候有人用指甲按着她的手腕，念着一个不知所云的名号，像唱片里跳针的歌词。

“她的名字，不止一个。”粗声的人带着笑，笑里像崩掉的瓦片，“你们城里的人，叫得习惯了。外头的人，还是叫她小花。你说见了她，要不要告诉她，小花当年被抱走的是谁家？”

这句像石头从墙缝里砸进来。李青的喉头一紧，呼吸被钳住。她的手指松开，带子掉回土里，黏在泥里像落叶。她没有立刻去捡，脚趾却不自觉地在地面划了个圈。风从巷子另一头吹来，夹着早饭的蒸汽和油锅的焦味，像一只饥饿的手在她脖颈上摸索。

“如果她愿意知道呢？”细声的人问，话里有一种奇怪的耐心，好像在读一段老旧的档案，“如果她一点都不记得，但有些东西是她自己不愿意放下的，比如一条带子，一段名字。一条带子就能把人拉回某个房间，那房间里有她的哭声，有她的笑，有一张收据，还有——”

那四个字砰的一下掉在李青心里，像被人用指甲划过。她转身看向自家小院子里的老木窗，窗条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，是小时候用小刀刻的三个字，早被刷漆掩了。她伸手去抠，指甲把漆削起一道白线。

“别乱想了。”粗声的人有点急，“你们城里来的是好心还是坏心，午夜福利视频不清楚。不过那孩子——她已经长成了，别把旧事翻出来。”

“翻不翻，是她自己决定。”细声的人把最后一句话压得很轻，但每个音节都像刀刃。墙那边静了一会儿。然后，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放下，有节奏地、很轻地，听见了折纸的声音。李青的心像被折了一次，颤着。

她弯腰，拾起那条带子，指尖认出缝线的方向，是母亲缝过的拙拙针脚。她把带子按在鼻子下闻了一下，里面有洗衣粉和陈年汗味。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夜里醒来，床边有个影子把头靠着她的脚腕，轻声叫她“阿莲”。那声音温得像炭火，却又消失得那么绝对。

墙那边开始有人走动，脚步靠得很近，像欲言又止的心跳。李青站起来，手里的带子折成了两半，像是要分成两个世界。她把另一半塞进自己衣兜，动作小得像偷下一颗针。

“你回城里去吧。”粗声的人这样说，话锋有点软，像把手放到别人肩上试探，“等她想起了，自己会来找。”

“也许她已经在找。”细声的人说，“也许她就在墙的这一边，只是不敢敲门。”

李青的心在那一瞬停了，像倒映在碗里的月亮被捅破。她把手掌按到墙上，掌心传来微微的暖意，像有人刚从那边靠过来。她没有敲门，但握紧了带子，像是握住一根绳子，一方面害怕被拉回来，一方面又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动。

风又起，带子在她手里发出轻响。墙那边的两个声音渐行渐远，话语稀薄成针。李青把带子塞回土里，指甲下有一片干泥，像被人刻上了名字。她站着，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像楼下老钟敲的最后一声，清冷而确切。

她想喊，想拉开那扇木门，问清楚一个被埋了二十年的名字。但她只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，声音干燥如碎瓷。最后，她只留下了一种极简单的决定：等到夜里，把墙缝的钉子撬开。

当夕阳从巷子尽头斜进来，墙的影子像刀刃一样落在地上。她把手放在影子上，像是按住了时间。她弯下腰，轻轻把被泥湿润的红带从土里挖出来，带子上有个小小的缝补痕迹，线头像没说完的话。她抬起头，望向那扇木门，心里像被刺了一下：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，自己的名字，不仅仅是属于她一个人的。随后，夜色像一张慢慢合上的信封，把所有的可能封住，却又让人更想撕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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