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偏黄，水龙头不停地答答。她的袖口卷到肘上，手指在温热的水里抖着，指甲缝里带着洗洁精的泡沫。案板上摊着那张婚礼请柬，白纸黑字，名字被折叠过几次，边缘已经细碎。窗外有早春的风，像没来由的客人，隔着玻璃把街道的汽车声送进来。

门在走廊里响了两下，他的影子先挂在门廊，再慢慢移进屋。外套拉链嘶拉一声，他背着湿气，衣襟带着烟和冷凝的啤酒味。他摘下钥匙，手指粗糙，动作不急不缓，像从别处先下来过。那种不急不缓让她的胸口突然空了一拍。

"你回来的比我想的早。"她把请柬向他推了过去，口气尽量平静，像在描述天气。她的语句里有长的停顿，像是在把每个词都放进一个称里称量。

"早回去干嘛？公司有事儿，临时加班。"他掂着外套，短句，声音低，带点硬的颤音。"饭在保温，别挑食。"话语像扔出的一块板砖，硬，没温度。

他解下领子时，袖口内侧有一小块红色，不像血，也不像只是一点酱油。她眼睛里捕捉到那一抹颜色，手却没有伸过去指认，手里还过着盘子。她靠近冰箱，借着开门的冷光分散视线，指尖碰到了一瓶啤酒的冷condensate，冰凉传进掌心。

"你手机怎么一直关着？"她换了个角度问，语气依旧慢，但话里突然多了重量。"我打了好几次电话。"她把最后两字放在桌面上，像把一枚硬币拍出来的清脆声音。

"没电了。"他答得更短，抽屉被他一掀，金属的碰撞声在夜里像不常来的节拍。"别整这些小题大做，婚礼这事儿，别成事儿后难看。"他笑，笑声里带着磨刀样的锋利。

厨房的灯忽然一闪，像是在按下了她胸口的按钮。她从抽屉里摸到请柬，指尖沿着名字的笔锋滑过，像在触摸一段旧的约定。那时，手机的震动声从他口袋里冒出来。他的手一动，才把电话按在桌上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，简洁得像针："昨晚还好吗？"她的手一阵冰凉，水声像被切断了。

他看见屏幕，唇角抽紧，眼底闪过一丝慌。"是前台的，没什么。"他说这句话的速度比平常快，像是赶着把一句话塞进门缝里。但她记得他曾抱过她说要认真把生活捧着的人，此刻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过，像是在抹掉她的影子。

她把请柬递过去，他并没有接。手伸了，却又缩回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像是有意也像是无意地把它扔在了桌上。照片正面朝上，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合影：肩并肩，笑得自然，背后是一处陌生的酒吧灯光。他的笔迹在照片背面写了一个名字，字迹松散，像风吹过的树叶——安娜。

厨房里突然安静，只有水龙头还在答答，像不知道自己该停在哪儿的节拍。请柬被水滴打湿，纸边卷起，墨迹晕染出淡淡的灰。她伸手去捡照片，指尖触到他的指节，那一刻他的手，也落在照片上，按住了角。门外的走廊电灯忽明忽暗，他没有说话，眼神里有一层他从未给过她的疏离。

他最终把手从照片上抽回，站到门前，影子在门框上拉长，像被两个不同方向拉扯的画。他没有回头。门关的那一声并不大，却像是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词都扣进了房间。请柬和照片并列在桌上，湿润的边缘贴在一起，像两张互不相识的脸贴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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