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玻璃慢慢下滑，像被计时的水银。后院的茶馆是老城里少数还敢开到深夜的地方，灯光偏黄，桌子边缘有一圈年岁的磨损。沈清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掐了掐，手指有微微的颤动，她把一枚纸卷塞进怀里的那只手，指节白了又红。

阿牛坐在对面，身体占了半张椅子，他的嗓音像磨损的皮带：“行了，别多嘴。等一声令下，别先动。”他说完又朝门口看了一眼，像要把门缝里的雨声也扯进眼里。

顾老伏在桌边，肘肘搭着，一根牙签在光里反着光。他的声音低，带着做解释的节奏：“局要稳。你不是第一次演。把‘客人’的反应记住，他会先试探，别回情绪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背抚过茶杯的边缘，像是在抚摸一张旧的地图。

沈清点头，嘴里没有话。她的呼吸尽量放慢，像是在调一件精密的机械。手指压着纸卷的边缘，能摸出里面硬硬的东西。窗外的车灯把水珠拉长成线，街角的霓虹半截被雨吞掉。

门推开，一个男人进来。他的衣服裁得好，肩膀带着习惯的平直。脚步在木地板上没有回音，像故意踩轻。阿牛的目光贴着他的背脊；顾老的下巴微抬，像在读某个句点。

男人坐下，手里放下一个小皮包，打开，翻看了两下。声音不急不缓：“位置准备好了。”他把眼睛轻轻扫过每个人，最后停在沈清的脸上。那一瞬，沈清感觉空气被细针扎了一下。

他叫了一杯普洱，茶香弥漫的时候，他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照片。动作简洁，像翻页。照片的角落被水泡过，纸质发软。男人没有掰开看，而是把照片摆在桌上，正对着沈清。

照片里有一个小女孩，留着稀疏的刘海，嘴角一块泥点像一个未干的注脚。背面被折出两个折痕，隐约能看到一行字，笔迹像被风吹过的铁丝——“小清·1994”。沈清的呼吸停得更短了，胸口像被一只手指突突按住。

阿牛先发出声音，粗糙地笑了两声：“你们玩什么老把戏？这张照片……”他说不下去，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不安的节拍。顾老的眼神变了，纸杯里的茶水摇了一下，边缘泼起一道银色。

男人把照片推得更近，眼睛里没有温度：“你在等的那个包，我已经给你跟好位子了。只是，先讲点私事。”他把手指沿着照片滑过，那手指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，像旧时的路标。

沈清知道这一刻所有的选择都收窄着，她的喉头像陷进冰水。她想起母亲把她的名字写在饭盒底下的那一笔歪斜的字，想起小时候被迫学会静默的长夜。话到嘴边却变成一股急促的气，咽了回去。

男人的声音没有抬高，他把一根火柴盒推到她面前，盒子上印着一只小船和一个地址——那是她记不得的孤儿院门牌。“我知道你会来，”他说，像是在念一段早已排练好的台词，“只是没想到，你会带着自己的照片上场。”

灯在茶馆里突然变得太亮，或太暗，沈清的视线里跳出一个刺眼的瞬间：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像没有重量，而那笔“1994”的字迹是她母亲的字迹。心像被人用钳子挤了一下，疼得清晰。门外雨停了，但玻璃上留下的串珠仍在静止。

男人把火柴盒翻过来，背面写着三个字：等我。声音轻得像放在枕头里的纸条。沈清的手指终于松开了纸卷，纸卷滑落，露出里面一张新的，锋利得像快刀的名单。名单上的第一行，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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