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热得像个囚室。雾气从锅沿升起，倒映出橱窗上斑驳的字。林舟把围裙勒得更紧，手背上传来昨夜没睡觉的酸痛。他把菜刀一摆，刀刃碰到砧板发出干脆的声音，像是敲在骨头上。

“别磨叽，”程姨把菜篮子一甩，语气里带着南方浓重的鼻音，像把话拔成了针，“早点儿把葱切了，客人多，别跟我耍花样。”她的指甲留着油渍，拇指边缘有一道细长的旧疤，切完一道菜还会用指腹抹抹台面，动作干练。

小魏在窗边擦着碗，话像机器一样连着。“舟哥，这碗今晚得上好看点，老板嘴刁。”他的语速快，夹着年轻人特有的抖音口吻，句子收尾常常带个上扬，像在问。

林舟没有应话。他把葱切成细丝，刀尖像钟摆，节奏一致。厨房有规则：热先来，火候不等人。蒸汽粘在眼角，他眯着，像是有东西刺进眼里，却又不肯让眼泪出来。动作不停。声音少。

他把砧板一掀，想把碎末扫进簸箕。手掌触到一个硬物，颤了一下。弯腰去看，半个小布鞋卡在砧板下的缝隙里，鞋面上粘着油斑，鞋底有稻米碎，边角被碳化的黑点烧着。那鞋小得像只被遗忘的东西。

程姨看了一眼，嘴里嘟囔：“哪来的鬼东西？”她伸手，指尖带着热气。小魏凑近，鼻子一动，“这是……小孩子的？”口气里带了点好奇，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厌弃。

林舟把鞋捧在手心。它温着，从布料传来淡淡的汗味和一股陈旧的奶粉香。细看那鞋舌内侧，有被磨平的字迹，只有两个字还能辨认：‘舟舟’。字低矮，像孩子把铅笔压得太用力写过去的。

厨房忽然像静了一拍。锅里汤的滚沸声变远了。林舟的手心出汗，鞋在指缝里沉甸甸的，像个装着空气的小东西。他记得那名字，是他给儿子起的，三年前他最后一次把孩子抱出门的时候，舌头在嘴里打滑，什么也没说清楚。

程姨的声音软了，像被水浸了边：“小孩子东西放哪儿了，别乱来了。”她不再提早先的厉声，语气里有一丝折叠的惋惜。人都这样，愤怒可以来得快，良心要慢慢翻开才看得到。

林舟把鞋放回砧板，动作慢得出格。小魏忙不迭转身去开抽屉，摸出透明保鲜膜和一只干净盘子，像要为这件事做个仪式。他的声音分外低：“舟哥，你什么时候把这丢的？”

林舟抬头。厨房的灯在他瞳孔里抽动成两点。他想编一句不着边的话，想说鞋是谁丢的，想说这根本不是他的孩子的，可话到嘴边就坠成了石子。声音里攒了半年没用的沙。“不知道。”

他转身去开火，火苗舔过铁锅，亮得突兀。那只小鞋在砧板上一动不动，像定格的照片。林舟把手伸向水池，却按住了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屏幕亮起一个名字：未接来电，显示为“妈妈”。他没有接。

旁边的油锅响了。林舟把小鞋捧近火光，火把鞋的影子拉长，像个被拉伸的昨天。他的呼吸冷得慢。声音从他嘴里出来，像是把一个玻璃瓶慢慢转开：“我回去看看。”话轻得几乎被蒸汽带走。

小魏抬头，眼里有光，像被扯开的帆布下一道缝：“现在？”

林舟把小鞋放回砧板，手指按住那熟悉的字，像在按住一个会飞走的念头。外面街市的吆喝声从门缝里挤进来，热浪和烟味混成一股。厨房里的一切都在运转，锅碗瓢盆按它们的节拍唱歌，只有他，好像被抽走了节拍。

他没有再多说。脚步往门口走，步子却像踩在薄冰上。门把手凉得出奇。他站了会儿，回头看了厨房一眼，像把记忆做了个清单：蒸屉里没盖子的盖子，墙上一只掉了半截的挂钩，砧板下那个小鞋子。然后他把门拉开，外头的噪音把他吞进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，厨房灯晃了晃。砧板上的小鞋，孤零零地躺着，鞋舌里那两个字钉在光里，像没来得及呼吸的一句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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