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细灰色的绸缎，透过窗帘缝里，慢慢攀到木地板上。瑜伽垫排列成一列，像等待审判的棋子。苏语嫣拢了拢发丝，指尖在橡胶垫沿上磨了一下，动作轻而清。她不语，只把呼吸示范了一遍：吸、缓、长；呼、短、沉。每个学生都顺着她的节拍，房间里只剩下空气进出和衣料摩擦的声音。

门被推开，风带进了泥土和机油的味道。老李的脚步没有轻重之分，硬生生把早晨的秩序撞出一条缝。他的外套上还有昨夜的雨水，语气像旧扳手一样粗糙：“又练平衡？这年纪了，别逞强。”

苏语嫣没有回头，只把视线从一个点移到另一个点，像在调节镜头：“脚跟往里，膝别锁死。老李，你站到柱子那边，扶着就好。”她的声音温柔，但不拖泥带水，有一种职业的精确。

老李把一张褪色的报纸团在手里，嗓子里有砂砾：“你当年闹得那么大一出，谁知道你会学这套能治人心？我跟人家说，你是学了忍耐，真当自己学艺了？”他笑，笑声里没有温度。学员们的呼吸轻一紧，眼神像被拉长的弦。

苏停下动作，慢慢把右臂从身体侧面举起。袖口滑回，露出腕内一条薄薄的白线，像纸张上折过的痕。光线在那条线上停了半秒，然后被吸进房间里每个人的目光。有人无意识地咳了一声，空气又冷了些。

老李看见那白线，手里那团报纸突然松开，他拾起来，像拨开旧事：“你还藏着东西。”他没有客气地靠近，手伸过去，拂过她的手背，像触碰一件脆弱的瓷器。苏的指节微微收紧，但没有撤回。她的下唇颤了一下，小小的动作像一把针，刺进房间里。

老李从门缝里摸出一个黄褐色的信封，边角卷得发软。他把信封摊在垫子上，指尖在封口上画了圈，那圈像是在圈住时光。“你记不记得这东西？那夜你把它扔进雨里，说你不想再看见那张脸。”他的话里有冷，有不甘。

苏语嫣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她伸过去，指尖碰到信封，像碰到一个久未愈合的伤口。她把信抽出来，里面是一张小照片，边上有水渍，像被哭过又被雨淋过。照片里的眉眼被岁月打磨得安静，背面有一句歪歪扭扭的字：“等你回来——小河。”

房间忽然变得很窄。呼吸声变成了重锤。苏看着那几个字，视线像被拉倒了一个更深的地方。她的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出：“他走了。很久以前就走了。”老李沉默，他的下巴贴着喉结，像是咽下一件难以下咽的东西。

窗外一辆货车启动，闷响把所有人都从紧张里抽出一半。苏把照片折成两半，拇指压得发白。她没有收回那声言简意赅的告白，也没放下那封信，只是把它们两样并排放在垫子中央，像在做一个不能撤销的决定。她抬头，目光冷冷，像一口早已熄灭的炉子再次被敲打出火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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