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,冷风从裂缝里钻进来,带着消毒水和潮土的味道。唐若雪把双手埋进大衣袖里,指尖沿着纸杯的折痕滑动,动作像在按住什么不让它掉出来。她的声音平静而薄:“你来得晚。”
叶凡的脚步声停在她面前,靴底的水珠在地上留下小圆点。他没有看她,低头把一只铁皮饭盒放在硬木长椅上,盖子上有几道旧划痕。声音干涩,像砂纸:“我知道。”
唐若雪抬眼,眸子里是冷得像玻璃的光。她问的不只是时间。呼吸之间,空气里像被针挑过,响。她问:“为什么现在?”
叶凡伸手解开饭盒的扣子,动作缓慢到像怕惊动什么。盖子翻开,一只被灰尘压扁的小绿布鞋躺在里面,鞋尖处粘着一粒细沙,还有一张折得褶皱的超声单,边角写着医院的章和一个日期。叶凡不抬头,声音短促:“你走了那年,他只会咿呀。”
唐若雪的手指在膝盖上颤了两下,才把超声单抓住。纸上黑白的影像不清,像两片云堆在一起。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,像怕惊动什么脆弱的东西:“他——是谁的?”
叶凡把手套脱下,指节上还有未褪的泥斑。他的手朝窗户贴去,掌心的温度在冷玻璃上蒸发出一圈雾,雾里出现了几道涂抹的痕迹。他说得更少,每句话都像掰开一个硬壳:“他的。你不在,他叫错了名字两次,第三次才对。”
唐若雪闭了闭眼,像被人猛然掐住脖子。她吐出一个字,声音像被绷紧的弦断了:“他……”
叶凡把手里又拿出一张小照片,放在她手心。是一张偏黄的拍立得:婴儿睡着,脸颊上有一道像被风吹起的褶痕,旁边是一只小脚丫,脚丫上粘着一点干泥。他的手指覆在照片边缘,指节白得像刀刃。“这是他最后一次睡着前的样子。我给他讲了你写的那个故事,他笑着,手里还攥着一朵干花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像冰裂:“我不懂词儿。只会做饭,洗衣,帮他换尿布。但晚上他叫妈妈的时候,我知道那叫什么疼。”
唐若雪的眼泪来了又收回去,就像她曾经收拾行李时把情绪一把塞进行李箱里。这次她没有逃。她的声音平静而冷静,像在盘点一笔账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。你也知道我给他的名字里没有你的字。”她把照片推回,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,两人都停了一下,像被电流触到。
叶凡没有把手收回。他弯腰,把饭盒递到她手中,盖子轻轻扣上。铁盒里除了那只小鞋,还有一根小小的绷带,边上有浅浅的血痕。他说得更低,也更近了:“我一直以为,带着这东西去等,会有人回来把欠我的拆开给我看。若雪,你知道吗?有一天他醒来,哭着喊你的名字,喊了三遍,嘴里最后一次变成了我喊的样子。他的手松开了。那一刻我学会了一个新词——等。”
楼道的灯光像被手指按了一下,忽明忽暗。唐若雪把手里的饭盒扣得更紧。她的脸色像被刀切过,声音被磨成碎片:“你不必说对不起。你也不必告诉我你做了些什么。”
叶凡直直看她,眼底没有哭声,只有一条条浅浅的川流:“有件事,你必须知道。我留着他的东西,不是因为我放不下,是因为我怕如果我扔了,他的名字就会没地方睡。若雪,我把他的名字缝在了这饭盒底下。”他把饭盒翻过来,底漆剥落,露出一行小小的针脚,针脚里绕着几道不整齐的线,像一个人潦草写下的字。唐若雪靠近,呼吸扣在喉咙:那是一组字——“若雪”。
她的心脏像落下的石子,摔碎在深井里。周遭的明亮怠慢地退去,只剩下两个影子互相扯扯。唐若雪低声说:“你以为用针线,就能缝回我离开的路吗?”
叶凡背过身,外套下的肩膀僵了一瞬,随后缓缓松开:“我不是想让路回去。我只是怕你过得比他差。”他留给她最后一句话没有提高声音,也没有乞求:“如果你愿意,回来看看他。或者,翻开那张超声单,看看你曾经答应过自己的名字还在不在。”
他转身就要走。楼道的风把他的外套吹起一角,铁盒在长椅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唐若雪伸手,抓住了饭盒的边沿,握得指节发白。她没有立刻打开。她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,像看见一个人把自己的影子一寸一寸割下,带走。
她的手仍旧按着饭盒,指尖能摸到那几道粗糙的针脚。她慢慢把饭盒掀开,盖子里静静躺着一只布鞋,鞋头的泥痕干裂像旧语言。她闭上眼,嘴里只出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却像扔下一块石子在深井里,发出孤独的回声:“若雪,若雪——”
外面的楼道钟声敲了两下,像是回答。饭盒里的纸叶翻了一个方向,露出折角处,一个小小的名字被折成了两半,像被人硬生生扯断。唐若雪的手颤着合上了盖子,指甲在金属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。她把饭盒抱到胸前,站起身,脚步却没有朝回去走向叶凡留下的背影。她站在原地,像站在风里,一点点听见自己曾经离开的声音,然后抬起头,望向那条从拐角里消失的楼梯——那里,还是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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