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破碎的天窗斜进来，像一把生锈的尺子，在尘土上量着斑驳的路径。顾柚双手泡在温水里，指甲缝里还有昨夜未洗干净的干血和灰。她低着头，用力磨着布，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，嘴角抽动却不出声。

门被轻手关上，脚步不急不缓。陆景站在门口，外套还是那件黑色的风衣，肩膀上落着一圈细灰。他没有喊，只是把一只干净的瓷杯递到顾柚面前，杯沿碰击出清脆的声响。

顾柚抬头，眼里有薄弱的光。声音低得像要藏进喉咙里：“谢谢。”

陆景只看了一眼她被磨红的手背，目光里没有恻隐也没有斥责。他的声音像割纸，一刀一刀：“走吧，今天要检查外围。”

阿伟从角落里探出头，笑得像没齿的老木偶，声线里带着潮湿的天津口音：“小东西，别装病了，别以为他罩着你你就可以偷懒，外面冷死个人。”他的话像火星落砂，蹦出刺耳的噪音。

顾柚嘴唇颤了下，笑不出来。她把布又揉了一遍，动作机械。房间里只剩下水流和三个人的呼吸，像三个钟摆，节拍不合。陆景转身去拿她的外套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手指掠过衣襟时停了一秒，摸到了什么。

他把手伸出来，手里有一块小布片，边缘褪色，角上粘着一小块被压碎的面包屑。布片上有几笔稚拙的字体，像被幼齿啃过的纸片，字里只有一个字：柚。

顾柚的掌心收紧，指关节白了。她的视线飞快地落在那块布上，像是在抓住一个灯泡，把它举到自己脸前，想从里面把记忆点着。记忆来了又散——一个小床，围栏被啃出齿痕，一个孩子的手覆在枕头边，奶渍、泪痕交织成一个看不清的地图。

阿伟眯眼，粗哑：“这是？”

陆景把布片放到她手里，声音冷得像埋在土里的水管：“你连这都丢了？你怎么活的？”他的话没有责备的起伏，像一条指令。顾柚的手颤得更厉害，布片在指间起了褶皱。

她想解释，但喉头像被一只手按住。最后只有一句，像溜出门槛的石子：“我……那天人多，我以为找个更安全的地方会快点回来。”

陆景的眼皮跳了下，手指轻敲桌面，节奏短促。他没有把话说死，话语稀薄却像刀。阿伟撇撇嘴：“你就会找借口，别走了——”

顾柚的视线在两人间来回，像在量刑前试探地面。她突然把布片紧贴胸口，像抱住一只会逃的动物。胸口有力气抽动，像是要把藏在里面的东西挤出来。

陆景走到窗边，把外面的破巷看了又看，声音平静：“明天一早出发。你留下来收拾。把那件还好的毛毯洗干净，把能用的东西数好。我给你三样东西——枪，地图，还有机会。”

顾柚抬眼，眼里跌出一条线。机会像一块冷石，被丢到她脚边，发着冰。她笑了，一个破碎的笑，里面藏着旧日的余灰：“我不配。”

陆景伸手，把布片从她手里轻轻取回，指腹压了压那块被折皱的纸：“你配不配我不知道。但你必须学会不再丢东西。”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急不躁的重量。

门外突然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，像是打开了另一道口子。阿伟吸了口气，像打了个预防针：“人手到齐了，首领喊章合。”

顾柚闻声，像被拉扯。她把布片又塞回怀里，动作快而决绝，像是怕被人看到那张被奶渍揉皱的小字。她低声对自己说了句，像是给自己做了个遗言：“明天，我去找回一切。”

陆景的目光钉在她脸上，半秒后转开，屋里又安静下来。天窗的光像一把刀，切过两人的影子，把影子拉长，重叠。门关上时，异常清脆，像是把某样东西永远封在里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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