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五月的光，薄而热，像手指在旧照片上搜寻指纹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里雪碧瓶盖里剩下的气泡弹回来的声音。她坐在纸箱之间，两只手指尖被胶带割出细小的白痕，动作轻得像在拔掉什么旧刺。

箱子里堆着他们的碎片：两张小说院的票根，一件被烟味沾了角的旧衬衫，一个磨损的吉他拨片。她抽出拨片时，指甲缝里蹭出一条黑色的脏线，像是时间悄悄留下的痕。

电话屏幕亮了，一条未读语音。阅读键按下，那是他的声音，干涩有点儿嘶哑，像是从楼道里挤出来的：“小楠，别关门。我在楼下等你。就五分钟。”语气里没有请求，只有命令的余温，像他从没学会温柔那样粗糙。

她停了手。手里的拨片掉进了箱缝，发出微弱的叮当。她没有立刻回拨。屋内的风扇转了一圈，吱呀一声，像在计算时间。她把声音关掉，像把一枚硬币扔进了深井。

隔壁穿着围裙的阿姨敲门，探出头来，眼里带着市井的审视，“怎么还没走？五月的天，别折腾了，伤身。”她说话快，像是要把所有判断先吞下再吐出来。小楠回了句：“我还需要点时间。”语气平稳得像磨刀石，磨着自己不让尖锐跑出来。

纸箱里有一封没有邮票的信。信纸被折了多次，边缘发黄。她认出那是他字迹，结构粗粝，像用刀刻出来的：“520，不用搞惊喜。你爱吃的蛋糕在楼下。别站在原地，看着我走。”没有署名，只是一句冷清的指令。她指尖的白痕又裂了小口，疼却不出声。

记忆像被倒置的杯子，瞬间倾泻。那年五月，他穿着那件旧皮夹克，领口有洗不掉的酒味，他把蛋糕递到她面前，笑得笨重但真诚。他把手伸过来，像常年不练习的钢琴手，僵硬而用力。她记得蛋糕的奶油上写着“别掉队”。现在字眼斑驳，像隔了几年才被翻出来的地图。

她合上信，指腹按在纸上，想把字压回原处。不远处，抽屉里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绑带，上面挂着孩子风格的涂鸦——一只歪歪的太阳和两个并不对称的人影，下面潦草写着：爸爸。那一瞬，她的胸口像被什么刮了一下，疼得很干净。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，也不记得为什么要留着。

屋子的光线换了角度，斜射到地毯上，投出他走廊鞋的影子，一长一短。她站起身，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是踩在别人写好的结局上。门外的风把电表箱的格栅吹出金属的震颤声，每一下都敲在心里。

她把信折好，放回原处。又翻到最后一页，那里还夹着一张旧车票，日期是那年的五月二十日，旁边用红笔划了个圈。旁边还有一行字，比他的字更小更整齐：“别等错过。”她的手停在圆圈上，指关节白得透明。

门铃响了。声音单薄，像有人在瓷杯上敲了一下。她没动。铃声又响，像是在重复一个问题。屋子里所有的细小物件都安静下来，屏住气。她听见自己的心像被人放在耳边，重重跳动。

门外有脚步声。不是快，也不是慢，只是每一步都按着一个节拍。她把信紧紧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疼，像被记忆打碎过的玻璃。门缝下，一缕光挤进来，瘦得像裁纸刀割过的缝。她抬手，却迟疑了一秒，那一秒里仿佛有无数次别的结局在窗外闪烁。

她终于伸手，按下门链的解锁。门锁咔嗒一声软了下去，像一块旧心脏被重新摆放好。门开了一条缝。风带着楼道里残留的汽油味和一点刚割过的青草气息钻进来。门缝外，站着的人低着头，手里有一个小小的纸袋，纸袋上歪着两个字：520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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