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校楼的老铜瓦上打出急促的节拍,声音像有人在用硬币敲门。天边的霓虹被雾气吞没,校园只剩下几盏路灯虔诚地把光拉成条。操场上离散的学生像没头的荧光,一阵一阵地退开,给屋顶留出一片空旷的冷。
他站在栏杆边,手心里握着一只玻璃瓶,里面是带着薄荷气息的清水。手背的汗沿着指节往下,湿了袖口。人群里有人高声打趣,有人低声祈祷,声音互相撞击又随即消散。汉君把视线从那群声浪里抽回,像是把一个容易碎的器物放好。
“到底什么时候开始?”旁边的孙强咧嘴,声音像砂纸。他的脚一直在小动作,敲着栏杆的铁销。孙强说话总快,像要把所有话都赶在别人反应前丢出去。
汉君没有回答。他看到了那张被众人围成光环的脸——苏颜,校花。不像传言里那种被光粉饰的遥远,她在灯下背着手,站得笔直,眼神像是把夜当成镜子用力擦净。她开口,声音不多,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抛进水里,溅起圈圈涟漪。
“开始吧。”苏颜说,语气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简单的事实。她的下巴抬得很轻,嘴角没有笑,也没有不耐烦。每当她说话,周围便静了。那静默不是空,而是有重量,像一块石头压在人群心脏。
汉君上前几步,玻璃瓶被灯光切成一条狭长的白线。他把瓶口对准苏颜的额头,手指的筋微微绷紧。风掠过,带来泥土和纸烟的混合味,更像是在提醒心跳的存在。玻璃颤了一下,水流出来——很慢,很薄。
水落在苏颜的皮肤上,声音小得像羽毛。汉君的指尖触到了那一瞬的湿冷,像触到别人的秘密。苏颜闭上眼,睫毛上积的雨珠像断了线的珍珠,慢慢滑落。她的呼吸并不急促,却有一种让人想把耳朵凑上去听的权限感。
就在汉君要把瓶子移开的一刹,额头的水珠沿着皮肤滚落到了他的掌心。那不是普通的水滴——汉君感觉到掌心被小小的东西刺了一下,像是被针尖轻轻挑了一个洞。疼不剧,却立在一个冰点上,四周的温度像被扯开了一道缝。
他低头,瞳孔不由自主放大。掌心里有一粒漆黑的微小颗粒,像种子,也像被烧过的煤末,正努力地缩成一团。孙强在旁边发出吸气声,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厌恶和好奇。苏颜的睫毛颤了下,她睁眼看向汉君,目光清得像能把东西上的灰擦掉。
“那是什么?”孙强问,声音变得急促,像抓住了什么要命的线。
苏颜的声音仍然稳,但她的下一句话像是丢下一颗冰冷的石子,在汉君胸腔炸开。她说:“它会记住触摸它的人。”
汉君伸手摸了摸掌心,那颗黑色的东西没有疼,可是皮肤下似乎有了一个新的脉动,像是某种小而恒定的心跳。夜风带来几声远处的犬吠,却像被这脉动吞没。汉君想把它擦掉,想把它甩开,手背的肌肉不停跳动,像没按住的钢弦。
苏颜站直,唇边一抹微笑并不温暖。她的声音慢了一拍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来:“它会记住。也会索回。”
语言落下,四周的空气似乎凝成了一层薄膜,能看见每一次呼吸在膜上震荡。汉君忽然明白,这次灌顶不是仪式的结尾,而是一个标记,一种债务的开始。他的掌心在灯下被照出一个黑点,像是要把光都吞进去。
人群被推搡,喧闹像潮水回涌。有人在后面喊停,有人开始退散,但没有人敢直接靠近那道安静得近乎危险的光圈。汉君抬起另一只手,手指触到黑点的边沿,冷到骨头。那一瞬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苏颜的,也不是孙强的,而像自己小时候被夜半呼喊的名字。
声音里有泥土的味道,带着母亲的旧毛衣,带着他从未说出的对不起。苏颜的目光没有眨,她说得轻,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:“从现在起,你属于记得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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