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是老旧的，黄得像晕开的鸡蛋皮。雨从屋檐打下零碎的节拍，滴在石板上，发出冷冷的响。孙茹站在灶前，手里翻着一块发汗的碗布，指节有细细的白茧。她的背靠着门框，肩膀却微微前倾，像一个随时会被风掀掉的纸牌。

门被打开，王叔的脚步粗重，鞋底带着泥。他的声音没有抬高，只是生硬地放下两个字：“回来。”声音像门槛，被雨水拍了两遍。孙茹没有抬头，只把布折了又折，像在把一个不该出现的念头折进布层里。

“钱呢？”王叔问，像数着账本上的一个数字。他的话短，没像一把刀，但每个字都敲在孙茹胸口。孙茹停了，手指一顿，布上的水痕被揉成了圈。“放在箱子里了。”她的答复没有辩驳，语速慢，像认输的钟摆。

王叔翻箱，动作粗糙，翻得甚至带起了纸屑的灰尘。纸屑落在孙茹的头发上，她伸手甩开，指尖敲在额角，留下一个淡红的印。箱里除了几张皱票，还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，被折成四角。王叔拣起那张照片，眼神一下子变了——不是怒，是困惑，像盯着一条他认不出的路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压低了，像怕惊了什么。周围的空气突然被收紧。孙茹的手僵在裤兜边，像抓住了一根冰冷的绳子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，节奏不稳。她想把话说出来，先是像剃刀割纸，随后软了下来：“医院照的……我放错地方了。”她说得极平，但声音里有褪色的紧张。

王叔把照片靠近灯光，那是一张胎儿的超声影像，黑与白的涡流里有一个小小的轮廓。王叔的脸忽然沉了下来，他的手指有力地压在那张纸上，指节白出一道道。他的语气变得更慢，像剥着过去的年轮：“你…你早就知道？”

孙茹的喉咙里有干的东西，她咽了又咽，手不自觉地抬起，指尖磨过那张照片的边角，像怕磨坏什么重要的东西。“我知道。但没来得及……”她没有把“来得及”说完，话被门外雨声吞掉了一截。王叔抬头，他的眼里有一种奇怪的空白，像被突然割掉的布，露出底下的硬板。他把照片折了又折，折成缩小的刀锋，放回孙茹手里，声音突然又回到那种粗糙的平常：“你能不能说清楚点？我不想再猜了。”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雨声像慢慢熄灭的呼吸，灯泡在头顶嗡了一下。孙茹把照片放进胸前的小口袋，手指的温度透过布料回到那幅影像上。她没有否认，也没有解释完结。门外的雨停了，像有人在远处合上了一本书。王叔的影子在桌上拉长，像一支不愿折断的杠杆。孙茹的嘴角动了动，最终只说了一句，声音薄得像纸：“这孩子…我想要。”王叔没有回答，只把手背按在额头上，指甲把皮肤刻出浅浅的红；那红和照片上黑白的涡流撞在一起，静得让人窒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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