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的办公区只剩下荧光灯和机器的嗡。屏幕发出冷光，像一只耐心的眼睛盯着桌面。李云把下巴搁在手背上，手背上有干掉的咖啡渍。她的指尖在键盘边缘轻敲，敲出节拍，像是在等呼吸与心跳对上的那一拍。

稿子是匿名的，标注“青浼”。故事里有人在洗衣机旁数硬币，有人在冬天把旧围巾揪成两截。文字平静，像日常的缝合，字里头有磨损的地方。她习惯性地放慢速度，去听每一个句子的重量。

“李云？”门被撞开。韩果一边说着，一边把外套甩到椅背上，衣领上的烟味像一把锋利的器具割向空气。韩果说话快，像人跑着说话，总要先把结论扔出。“别跟我玩职业道德了，这种东西还能发？”

李云抬眼，眼神没有防御，只是冷静地把屏幕推给他。她的声音是低的、干净的，像磨好刀的木柄。“先看完。”

韩果翻得急，句子像被踩碎的纸片，发出粗糙的声响。他的眉头一跳，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住，像被钉住了。沉默在他的胸腔里倒了一下，然后冒出短粗的咒。

那一页不是小说的套路，像是从生活里刮出的一片透明，贴在纸上。第一行就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她的母亲，小时候叫的那个绰号，写法连笔都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李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，指节白了又红。

“不可能。”韩果低声，声音里带着硫磺的味道。他往回退两步，像躲着触电。“谁会知道这种私事？把人名写进来，谁干的？”

李云把视线从名字移开，慢慢念出下面的一句，声音像测量物体重量的瓷勺：“她在那年的十一月，把孩子的旧鞋扔进了垃圾桶，鞋底还粘着土。”空气忽然稠重。办公室的钟走得更慢，连针的摩擦都像被放大。

韩果抬手揉太阳穴，粗话在喉咙里打滚，最终化成一句：“你要不要报警？这他妈是跟踪级别的。”李云没有回答。她把稿纸平放在桌上，用指甲沿着那行字划了一下，纸纤维被划出一道细小的裂口，像是往记忆里撬了一条缝。

她记起那晚母亲离开的脚步声，是在楼道里，鞋跟在湿泥上拖出一串稀疏的节拍；她记得当时她把被子拉过头，假装睡着，听见钥匙在门缝里转动的声音。那一切被写成了第三人称，却精确到痛处。

李云站起来，动作没有任何颤抖，但眼角有湿光。她把那页稿子折成两半，动作小心得像在折刀刃。韩果向前伸手想去抓，却被她一只眼神挡回去，像碰到玻璃。

“把作者ID留着。”她说，声音变了，既不是冷也不是暖，是一种把事情重新命名的坚定。“删掉名字，午夜福利视频就是在跟真相打马虎眼。”她把一半纸塞进抽屉，手指在纸边按了按，像按住某种跳动。门外的灯忽明忽暗，像等待的瞳子。

韩果咕噜着，话又回到粗糙：“你打算怎么做？找他？还是让律师出马？”

李云没有立刻答。她回到座位前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最后一次看向屏幕上那句话。她慢慢把手按下，按得很轻，但声音像铁锤落下。上传按钮被点了一下，像完成了某个无可回避的仪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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