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衣店的灯像是被忘在上个章节的白昼,刺得人眯眼。风从门缝里刮进来,带着湿漉漉的柏油味和雨的薄声。转筒在黄色灯下旋转,衣物像是有呼吸一样,吐着热气。
陈然站在投币机旁,手里攥着已经起皱的发片。她把头发往后拢,指尖还留着洗衣粉的粉末。看见他时,她的声音先软下来,又被硬塞回去:“你来干嘛?”
陆弈从阴影里走出,肩上的帆布包鼓起一个硬挺的弧。雨水把他的衣领打湿成深色。回答很短,像投币的一声:“来取东西。”
陈然眯着眼,靠近几步,把声音压到机器的嗡嗡声之下,“谁的东西?你的,还是……别跟我绕弯子。”她的语气不是发作,而是试图把时差拉回来,让两个人回到那个能解释的时间点。
陆弈没有回头看她。他解下包,解得很慢,像是在把时间一点点放出来。帆布翻开,底色里有几本旧书、两件折好的衬衫和一张照片滑了出来,碰到地板的瓷片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照片是拍立得。画面里的他笑得很干净,眼角有笑纹。旁边坐着一个女人,一个小孩靠在他的肩膀上,头发乱成小团。照片左下角写着一个日期,是两个月前。陈然手指僵在那里,像是被捏住了。
“这是——”她说,话被嗓子里的盐卡住,声音变得透明,“是谁?”
陆弈终于望着她,眼神沉得像湿布。“她叫孙梅,”他慢条斯理地交代,“孩子叫小木。”这几句话平铺得很平,像是账单。没有解释。没有辩白。没有道歉。
陈然的肺里像被什么敲了一个空洞,疼得突然。她俯下身,指尖碰到照片那一角,照片的光影像是在她手上冻住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廉价的布娃娃,被遗落在旋转的洗衣筒里,永远找不到那一边的出口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问,声音里有了碎裂的刺,像玻璃碰到瓷器,“你以前总是会说话——哪怕是不想说的也会说。”
陆弈抬手,手指在照片上轻敲两下,然后垂下。“我偏向了别的方向。”他的话短,像截断的线。口气里没有恳求,也没有残余的温柔,只有一种冷静的说明。
陈然笑出声,笑里带泪,像是被冷水浇醒的动物:“偏向?偏向这两个字很好听还是很廉价,我倒是分不清。”她把照片一把抓起,想要扯碎,可纸很结实,只是被她的指甲划出一道白线。
洗衣店的灯在这一刻像要塌下来了,嗡嗡声放大到耳鸣。窗外雨声密章成网,撞上玻璃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不停敲门。陆弈没有离开,手仍按在包上,像握着一件能够解释他的东西。
陈然把照片折好,折出一条锋利的褶线,她没有看他的表情,只是把折好的照片塞回他的包里,动作干净利落。她的声音像关门声:“那就带走吧。别让我等到你把整栋楼都搬空了。”
陆弈试图伸手,手停在离她几厘米的地方,犹豫像潮水,退又退不彻底。最后,他从门口的雨帘里踏出去,帆布包在肩上沉着。他没有回头。
门关的瞬间,洗衣店里只剩下旋筒继续转,衣服把热气吐成一圈圈白的呼吸。陈然站在湿地上,照片的褶痕冰在她胸口,像一把看不见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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