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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雨声细碎,像丝线扎在檐角。院子里灯笼光被水汽拉成模糊的帘,屋内的檀木桌上,一盏油灯慢慢塌下,灯芯吃力地吐出黄光。谢知筠的手指绕着杯沿转了又转,指节白了又红,像在算着不敢承认的账。
门被推开时,风带着湿冷钻进来,夹着泥土和马粪的气息。侍卫赵青扎着麻绳的声音粗短:“老爷在上房等您。”他的话语像铆钉,敲在房檐上,没有温度。
谢知筠站起,袖口揪出两个褶子,手心却是汗。她的声音低而均匀,像往常做筝时的指法:“我知道了。”不是请求,也不是恳求,只是一句声明。
上房的门开得更干净。房里燃着更盛的灯,纸帘被捋出一道直线。公府少爷冷静地坐在靠背椅上,手里折着一封信,拇指不停地磨着信角。他说话有一种被磨过的细腻,声线低沉而不急:“你来得晚了些。”
谢知筠靠门框站定,背后的墙上传来发霉的土香。她的眼神先是平静,随后像被谁拉了弦,微微颤动。她先替自己整理了衣襟,动作像是把一件旧事重抚过后,又再压回胸口。
少爷把信推到桌面上,信的边角有雨滴的痕迹。字迹不是他写的,却像是他常读的。赵青站在一旁,手插腰,像个摆设。少爷平静得像湖面,但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:“这是你娘留的?”
谢知筠轻笑一声,不到笑:“不是。”声线里有砂砾。她抬手,把藏在袖内的小包递过去,动作慢得像是一段旧诗最后一个停顿。她知道那东西会有作用,或会没有;她也知道,拿出的那一刻,所有的筹码都露了眉眼。
少爷接过,打开,里面是一个绣着断柳的手帕。手帕边沿处,有淡淡的血迹,像干了的梅。屋里的空气同时被割出了一道窄缝。少爷的指尖贴着绣线,指节白得近乎透明,像刀口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,眼神在手帕和她脸上来回掠过,最后定在她手上的指节。声音从牙缝里出来,清冷而精确:“这个手帕曾经被写上了名字。”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疲惫,“名字写得歪,像被人睡眼蒙眬时写下的。”
谢知筠的笑褪去,只剩一层硬冰。她的声音收紧,像要绞出更细的线:“谁写的?”她的问话轻得几乎不可闻,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少爷抬头,灯光在他的眼角粘了一片湿润,那不是惊讶,是某种老伤口自己开裂的声音。他把手帕伸回桌上,像是放置一具已知会动的尸体:“不是她写的,是你母亲写的。写在另一只,你从来没给我看过。”
谢知筠的胸口像被什么扯了一下,气短了半拍。她突然记起来童年时母亲在炕边绣花的手势,记起来那只被烧过的箱子,记起来急促的脚步和一个关门的声音。她想解释,话却被喉咙吞回。屋子里只剩下雨声,像有人在反复敲打同一颗心。
少爷收回视线,声音里带了一点决绝,像切割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藏的旧事?这府里的人都知道,只是没人愿意把灯掀开看。今晚我掀了。”他的手垫在桌上,指节有力,“你可以问我恨不恨你,可我不喜欢恨,恨只会拖了夜色。你若想走,明日晨起,赵青会备车。”
谢知筠的唇抿成了一条线,灯光映出她颧骨上的细汗。她握紧拳,突然间伸手去摸袖内的暗格——那里面还有一枚小银环,是她偷偷擅自戴在无人的时候。她抬起来,指尖颤抖,像要把这枚环整个塞回去。少爷的视线落在那枚银环上,眼底闪过一瞬的不可言说。
他站起来,步子不急不慢,贴着她的耳畔说了四个字,像放下一枚冰冷的棋子:“去,带走它。”
谢知筠的手指停在空中,银环在掌心里留下一圈冷。屋里的灯忽然被窗外的闪电照亮,一道白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,影子像被分成两块,她的那一块,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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