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管低沉，滴答着像个不肯走开的证人。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夜雨的混合味，灯光在地砖上拉开长长的刮痕。盛眠坐在窗边的塑料椅上，毯角卷在手指里，指甲缝里还缠着冷湿的雨丝。她把头微垂，眼皮下的缝隙里反射着走廊尽头那盏苍白的指示灯。

傅燕城站在窗前，背影硬得像瓷器。雨线顺着玻璃斜着走，落在他领口，屋内的光把他的肩膀压成两块暗色。他没有看她，他总是不看她。沉默像一只不眠的猫，蹲在他们之间，尾巴贴着地。

“你醒了多久？”他的声音干净，像割过纸的边。字短，像每个音都经过了校准，尽量不让温度越界。

盛眠抬起头，眼睛里有点湿，但不是哭的样子，像刚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布。“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像被细针扎过，有褶皱。她往后移动一下，椅子发出轻响，“记不清，让人头昏。”

窗外的雨更急，拍打窗框，声音忽大忽小，像有人不停敲门又不肯进来。傅燕城靠到窗边，把手插进裤袋，手心在布料里翻来覆去，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——被纸包了一圈，纸角湿了。他把它放在她面前，动作简短，像放下一张账单。

盛眠伸手，指尖触到纸的边，纸软得像是被捻过无数次。她抽开，露出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面已经淡了，鞋带打得歪斜。鞋舌内侧有一枚小小的金属牌，光线里有几个字：盛眠。字被磨得有些圆，像是长期被拇指来回拽过。

世界像被熨平了一道褶。她的手微颤着，布鞋在手里突然觉得太轻，像一张没有回声的票据。盛眠的视线越过那几个字，落在傅燕城的手上，他的指节绷得白。能听到血在手背里转动的声音，近得像心跳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里没有质问，只有一根断了的弦，颤着。

傅燕城收紧了下巴，眼里有一种被压缩得快要爆开的东西。他把肩膀往后挪，像要和过去拉开距离。“午夜福利视频的孩子的鞋。”他说，话里没有解释，也没有长句。他把每个字都放在桌面上，冷得有些锋利，“你忘了。”

那句话像冰片落进了她的胃。盛眠的脑海里有碎片滑过：一间小屋的光，手背磨过布面的温度，孩子的笑声像没上油的门轴吱呀。但这些都像漂浮的纸片，不能拼成一张脸。她的手猛然一收，布鞋压在掌心，像一颗没有心跳的卵。

门口的灯忽然闪了一下，走廊里有人脚步轻轻过，像不愿惊动什么。外面雨还是在下，像在洗掉字迹。盛眠把布鞋举得更近，金属牌上的字在灯下又亮了一瞬，像鞭子抽在胸口——这名字，是她的名字。

傅燕城没有再看她。他慢慢转身，像转动一扇已经上锁的门，声音低了些：“你欠午夜福利视频的，不只是记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称量什么，最后只说了两个字，像刀口，“回来。”

盛眠的眼睛湿，但不是因为雨。她把布鞋放在膝上，只有呼吸在替她回答。窗外霓虹把雨点拉成长线，屋内的光把那只小鞋子投出一个硬硬的影子，影子里像有个小人正背着她离开。她突然明白，有一种失去，不是从时间里被抹去，而是被别人替你收藏好，然后定时拿出来，放在掌心里让你认领。

她想说什么，嘴里却只出了一句平静到陌生的话：“我记不得名字，但我记得这只鞋有个口香糖味。”屋子里静了。傅燕城的肩膀微微一动，像被这一句打到痛处，手上那条细小的血管跳了两下。

窗外的雨忽然停了。像是被什么按住了。空气里只剩下布鞋与两个人的呼吸。盛眠把布鞋举到灯下，又看了一眼牌子上的字，指尖轻颤，像要把时间拈起重来。

她把鞋放回纸里，纸的边缘吸了些光。然后她站起来，动作慢得像是在把一个旧账翻好。她没有说再见，也没有转身。她走到门口，停住，回头看了傅燕城一眼，那一瞥里没有恳求，只有一个问题，还没等词就已沉在胸口。

傅燕城握着门框，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三秒，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沉重。他把那只小鞋递回她手里，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，带着活人的温度。门关上之前，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像一把钥匙扣进锁里：“别忘了回来的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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