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像被人切开的铜盘,斜放在天边。荒坟般的祭坛立在风里,裂缝里冒出灰色的雾,像呼吸。旁边的一口破钟在风中摇晃,发出干涩的响。柳非站在祭坛前,披风被风撕扯,眼睛却不看远处的天,只看着眼前那只竹杯里的浅光。
竹杯里不是水。是细碎的砂粒,像夜里被打碎的星屑。它们在杯壁上跳,发出低沉的银响。柳非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颤。手背的筋鼓得像要撕开皮。有人从背后咳了一口粗气。
“动作拖沓,命都要等你?”阿黑的声音像磨盘,话里带砂。他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脚在地上踢出一条长长的土痕,声音短,带着命令式的粗砺。
云渊子没有看阿黑。他的眼睛像两片旧碑,平静而有重量。“吞天诀不是蛮力能成。须以血为契,以心为门。先斟清规,再动刀。”他说话像在论证一个古老的命题,字字有理有据,句子拖得长,像一只古钟在缓缓拨动。
柳非抬頭,嘴唇干裂。没有回应。他把杯子凑到鼻端,闻到的是潮湿的铁腥和晚雨的味道——并非真正的雨,只是祭坛吞噬过的记忆里留的气味。他把手缩回,袖口下,一道旧疤在阳光里微微发白。
他掏出小刀,切开掌心。刀刃的光像是把时间切开了一样,带着安静。血珠默默地冒出,红得厚重。阿黑咳了一声,想说什么粗鄙的话却又咽回去。柳非把血滴进竹杯,砂粒吸了血色,像回应,也像醒来。
杯里的光变了。不是光的亮,而是像有东西在挪动。柳非合上唇,手指抓紧杯柄,食指的关节发白。他像是在吞药,像是在吞一页旧书。动作慢得像在偿还什么欠债。先是口腔里一阵燃。然后,一声门闩被推开的声响钉进他的脑里。
这个声音太准了。是那夜的门。门后有人轻手轻脚。母亲的唇没有声音,可他听得见:“别出去。”是她说的。其实她早在七年前就没了。他的胸腔被记忆掏空,空处回响小小的、熟悉到疼的孩子笑声。笑声断得突然,像一根被扯断的弦。柳非的牙齿咯了一下,热血从唇角溢出。
阿黑额头的青筋跳动,云渊子闭了眼,像听见了某个学者不应听见的秘密。竹杯里,砂粒像有了脉搏,光沿着缝隙往外窜。柳非连咳带呜,声音里带着沙,但沙里又搀着孩子时咯咯的笑——那笑声不是他的记忆应有的样子,像是从另一个身体里借来的。
他张口想喊,却只挤出一点气。气息里带着铁和旧钥匙的油腻味。胸口里有东西在爬,冰冷且有形,像指节。云渊子猛地吸气,声音小却像判词:“不——”来不及多说,地面发出细碎的裂声,天边的光条成了刀痕。
一声很远很近的低笑在柳非喉间爬出,不属于现在的他。声音平静得像最后的判决,像有人把并不该叫的名字,小心翼翼放到他嘴边。阿黑的唾沫落在地上,像被冻住。柳非的心跳停了一拍,他知道那不是回忆,也不是幻觉。
“我还在等你,柳非。”声音很近,近得像手掌抚过他胸膛。祭坛上,一条细小的裂纹顺着他的影子扩散,伸向天空。风顿时静了,像被人按住了嗓子。夜把所有色彩都抽走,只剩下那句话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垂下,像一把刚摸到刀柄的手,等着他去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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