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霓虹冲得像旧账单，楼道里能听见水沿着天井滴下的节拍。罗晨站在门廊，指节压在铁门的冷漆上，像是按住什么要散开的东西。他没有敲门，门本就开着——礼节在他们之间早已破裂成碎片。

屋里一盏暖黄台灯，照出一张疲惫却练得干净的脸。陈维站起来，手里夹着一封厚厚的信，像拿着一把旧刀。陈维说话像开冷气，平稳、干净，带着商学院的口音：“五年了，你回来的时间选得不错。行业调整，很多机会。”

罗晨闻到人间烟火和酒精交杂的味道，嘴边有干渴的苦味。他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机会？你手里那纸不是机会，是偷来的牌。”手让缝隙里露出微微的颤动，但他的声音很冷，像冬日水泥。

屋角，吴妈把杯子放回碟子上，动作稳得像老钟。她的声音短促：“子头，别急。坐。”她没有用尊称，也不客套，话里带着旧派市井人的直接。罗晨坐下的时候，椅子发出低低的嚓声，像预告。

陈维把信放到桌上，摊开几页合同和一张医院收费单。字迹严谨，盖章齐全。他指着收费单，语速不急不慢：“这是一笔合法转让。签字人在你走之后两个月。”他停住，眼里闪过一丝算计，“你没有在场，是因为……你那时候出了事。”

罗晨的手去摸口袋，空。那动作短促，像检票时漏过一张票。他说：“出了事的人不代表没记忆。”话很短，像是一块石头丢进水里。屋内的空气微微紧了。

吴妈忽然把手伸到桌下，抽出一只小纸盒。纸盒的封口被指甲撬开，纸的边缘皱得像老人掌心。她没有直视谁，就把盒子推过去。盒子里是一双小小的翠绿色袜子，边缘有淡淡的污渍和消毒水的味道。罗晨伸手，触到袜子的瞬间，呼吸像被人抽走了一节。

陈维笑容收了边：“这是你妹妹留在医院的物品。名字、住院号，都在这里。”他把一张纸递给罗晨，字是儿子的工整。他的笔画里没有情绪，只有交易的精确。罗晨接过纸，手在抖，纸边压出一道白线。

字迹里写着：林小雅，116房，出院—否，转入安置中心。落款旁写着一个数字，总额，陈维的公司名赫然其间。罗晨的世界像被人掀开一角，下面的黑影冷得能穿透骨头。他记忆里那个在后巷踢皮球的妹妹，此刻在一张冰冷的清单上，换成了数字。

他咬着牙，声音薄得几近碎裂：“你把她送到哪里？”陈维抬起眼，那里没有淫威也没有悔意，只有交易完成的平静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付了安置费。手续合法。你当年走了，家里欠了账，谁有选择？”

吴妈把茶杯放下，杯沿磕地的声音像刀割：“当年要是你在，可能不一样。可你不在。”她说得简单，像一把扯断的线。罗晨闭上眼，脑海里闪回母亲在厨房缝被褥的手指，缝线每一针都像是记账本上的一笔。眼帘下的一点潮湿被他咽回去。

屋里沉默拉长，外面雨声像鼓点，越打越急。罗晨把绿袜摊在掌心，指尖能摸到消毒后的粗糙。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城市，灯火在雨里抖动成碎金。声音慢吞吞出来，像冰在裂：“你们当年收的那些钱，能买回一个人的名字吗？”

陈维的嘴角不动，眼里却有一丝厌烦：“名字可以买。身份可以转。重要的是账要平，合同要完。”他顿了顿，像翻页一样平静，“这是市场的现实。”

罗晨的手用力过猛，袜子在掌心被揉成了皱球，像是把最后一点温度捏灭。他把纸条猛地放到陈维面前，字迹滑到边缘，像是从手里被抢走：“那她叫小雅。她会记得我吗？”

陈维没有回答。他转开视线，看着桌上的信封，像是在盘点得失。屋里只剩下雨和几秒的沉默，像被针戳破的布。

罗晨站起来，脚步不稳却决然，他把袜子握成拳，像握着一个全本的证据或一个消失的童年。他走到门口，回头说了一句，声音很小，但像利刃：“我不会去求你们要她。我会去把她找回来。”

外面霓虹一闪，像被人抽了一下电源。罗晨的背影在门框里拉长，灯光下他的影子瘦得像一条裂缝。绿袜在桌上被灯光照出一圈淡色，像是最后的注记。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声音沉而干脆，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这屋里隔绝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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