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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檐口一粒一粒落下,敲在青瓦上像小指甲。灯油在玻璃罩里抖着,影子在墙上割裂成碎片。她的披风湿了一角,黑发贴在耳后,却没有动过手理发的习惯,只是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,等候。
门吱一声,老张进来,膝盖上的补丁里还带着泥。烟味先到,话音跟着来:“长姐,好久不见,别来无恙?”他笑,笑里有油腻也有怕。
她没有笑。手指在茶盏边缘敲了三下,像数拍子。指尖凉,留下水痕。声音平静,像刀磨过纸:“不谈客套。你昨夜在青市吗?”
老张眼神一跳,笑声放得更开,语速拉长,“哎哟,长姐你这问话兴致啊。青市那地方,人来人往,谁知道哪条巷子是我开的门。”他把茶一饮而尽,杯底发出脆响。
屋子后头的沈先生把玩着一枚铜钱,学究气里透着一股冷。言辞像磨好的砧板,干净利落:“张兄,别绕圈。你只要一句话就够。”他把铜钱抛起,接住,声音里有条规矩的节奏。
老张的手停了,像被针扎。他盯着那枚铜钱,瞳孔里是街灯反过来的亮。雨声在门外突然变小,像有人按下了开关。
她从怀里抽出一个小纸包,摺痕精细。纸包里有一条小小的红线,线上绑着一截干枯的发束,端端正正,像被人小心地收藏过。
老张的笑瞬间裂开——不是笑,更多是惊慌。他的手抓着杯沿,指节泛白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说不出话来。沈先生的手颤了一下,铜钱掉进茶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把发束放在掌心,灯光落下,发丝反光像油,细小得像孩子的眉毛。她的眼角一动,唇线紧了。声音软下去,却有冷:“你们放火那夜,她抓着我手上的这根线,不停叫小青。我以为——”她停,手指压过那发束,像压住一段潮湿的痛。
老张的呼吸开始乱,像被扯动的弦。他的口气粗了,乡音硬生生挤出来:“谁说午夜福利视频放的!长姐你别瞎说。”说到这儿,他的声音缩回去,像被东西堵住。
沈先生抬眼,平静中带着凛然:“证据是何?”他问得像是在算一笔账。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雨沿着窗棂溜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片暗影。她把发束放到桌上,掌缝里有一道红痕,像是刚擦过血。她缓缓打开拳心,一枚铜牌掉在桌上,正面刻着一个孩子的名字:小青。
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去,只剩下那铜牌在灯下发出干冷的亮。老张的脸色像被烫过,嘴唇颤了两下,想要辩驳,却连个谎都撒不干净。
她伸手不带温度,指尖碰到那发束,动作轻得像要把记忆从骨头里掏出。眼里没有泪,像在算一条账:“那晚的火,是从东厢起的。你们的守夜人走得很早,很巧都在宴席里醉着。谁有利益,就谁动手。”她说这些,像在把一个人交割给时间。
老张突然站起,椅子吱着翻倒,他的拳头抓过桌沿,声音粗得像磨石:“你这是陷害!”他快,像受了惊的野兽,话里全是刺。
她的目光淡了,像冬天的天光,不拥抱任何色彩。她伸出手,从披风里抽出一把细短的刀,刀尖在灯光下一点点反射。刀很干净,几乎没有血光。她把刀放在桌上,刀背敲了敲铜牌——声音很轻,可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留下名字。”她的声音冷到像石头,“或者我一个个去找一个个名字,告诉那些还活着的人,你们的孩子最后看见的是谁。”话到这里,她的呼吸稳得令人不安。
老张的嘴动了两下,却发不出字。沈先生的指尖在衣袖里摩挲那枚被浸湿的铜钱,像在数着别人的命运。雨还在下,灯油发出嗤嗤声,屋里的影子被拉成长,又断。
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,既不像客人,也不像路人。门把被缓缓扭动,门外的雨灯里有人站住,声音透过木门缝,低低念了一句名字:“老张。”
老张的身体一软,像被抽掉了支撑。他看向门缝,眼里有一种要崩塌的光。她伸出手,指尖带着一点灯油的味道,按在那枚铜牌上,拇指慢慢旋转,把那小小的发束按紧。
门缝里传来另一句话,字音低沉却清晰:“今夜,青市有人不回家。”
她的笑是冰的,却没有伸手去迎。她把刀收进袖中,声音像关门一样干脆:“很好,让他们不回去。”随后她转身,披风在雨光中展开,像一只黑色的帆。门打开那一刻,外面的世界仿佛被一把锋利的事情分成两半;她走出去,雨把脚印做成一条条短促的句子,直到门合上,屋里只剩下那枚铜牌,和镜面一样冷的灯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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