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又急又细,像针,像莫名其妙的责备。客厅的落地窗上映着街灯晕开的橘光,窗台上那盆没有名的绿植把叶子贴在玻璃上,像想听清屋里每一句话。苏沫坐在灯下,手里攥着一张旧信,指节泛白,纸张边缘被熬了很久的温度。
门被轻轻推开,门后站着顾景衡。外套上的雨水在肩膀处暗成一片,头发还滴着。沉默像一块石头被放在地板上,声音被压了进去。顾景衡的步子没有声,但每一步都像是把屋子的空气压紧了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苏沫先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她把信递过去,不是想给答案,而是想看他接不接住那一段过去。顾景衡接过信,眼神转向信封上熟悉的字迹,手指抚过那行署名,动作微不可查地停了一下。
“你还留着他写的?”他问,腔调低硬,像石板摩擦。不是责怪。更像是在确认,有没有哪样东西是他不应该碰触的禁区。苏沫笑了,笑里藏着一个人被逼到墙角的狡黠:“你总是说别翻父亲的东西,可你自己呢?”
顾景衡的脸上闪过一丝拗不过的无奈,他把信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,手背抵着唇,像是在压一个冲动。“我不想你知道太多现实的脏东西。”他说,短句,刀口式。苏沫把目光放回窗外,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条条短短的线,像断了续的记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回到平淡,“我也知道你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承担。”话一说完,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冷,像有人忘了关掉炉火。顾景衡没有解释,他只是走到书桌前,抽屉里摸索了一会儿,然后把一把东西摊在灯光下:护照,机票,收据,一叠早已记满名字的银行单。
苏沫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指尖碰到那张机票,票面上清清楚楚印着她的名字,还有出发时间:明天早上八点。她抬头看他,等着听一个荒谬的理由——病了,走不开,突发公务——他却把头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像个有着太多不能言说伤口的人。
“收拾。”他终于说。每个字都剥离了温度,像一把无回旋的刀,“明天走。离开这里越远越好。”苏沫觉得胸口被人用力按了一下,一点空气被挤出去。她想反驳,想说他凭什么把她当成搁置的棋子,想说她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。但语言在喉头打了个转,像小石子撞在玻璃上,碎了,却没有声响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手指在雾气里画了一道短短的线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?”他没有看她。外面的雨把城市洗得干干净净,像能把昨天所有的罪过冲掉。苏沫听见他口里的每个字都像是掏出来的苦,“我不能承担你未来的所有可能,我也不能给你任何解释。”他转身,把一只干净的小布包推到她面前,包里是她小时候丢失的那只银手镯,扣环早已磨得发亮。
那一刻,房间里静得像陷入水底。苏沫伸手,手指碰到那熟悉的冷。记忆像刀片——他小时候为了给她买糖果,偷跑去做杂活;他后来在她做梦惊醒时,背她上楼;他在她最丢脸的那次考试后把成绩单撕掉,自己去和老师吵。但所有这些被压在顾景衡短促而冷硬的命令底下,像一串被沉默绑住的铃铛。
“为什么不给我选择?”苏沫终于问,声音细,像绷紧的弦忽然颤了一下。顾景衡回答得更短:“因为我怕你选错。”他走向门,手已经握上门把,雨点敲在门外像高低不一的脚步。“你走了,我才能走。”门响了。钥匙转动的声音清脆。苏沫手里还攥着那只手镯,指关节微白。她想开口叫住他,想说别走,想问他为什么那么早就决定替她铺好了所有的路,但门关上的一刹那,他留下的只是一个向后投掷的影子和那张写着明天八点的机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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