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指示灯青得像医院。夜班的茶杯里还有半层沉淀。杨梅把门轻轻关上，声音像是在怕惊醒什么：床垫的气味，消毒水的凉，窗外偶尔驶过的计程车灯线条。周小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，手里攥着一部旧手机，拇指磨得发白。

“先填表。”杨梅放下一支笔，笔尖还挂着微光。她说话像做检查，有条有理。周小舟把表格摊开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最后一栏“失眠起始时间”写的是一个晚上，一次争吵，四个月前。

“四个月？”杨梅看向窗外，动作却不离手中的笔。“那你有记录睡眠的习惯吗？梦境？突发的惊醒？”她问，语气里有职业的温度。

周小舟低头。她的声音像被压在被褥里：“没有梦，只有等。”一字一句，像在把石头放进信封。她抬手摸了摸枕边的空位，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。

门推开，陈医生进来，带着一股晚饭过后的酒精和书页的味道。他看了看仪器，又看了看周小舟，然后把椅子拉近，坐得很直。陈医生说话慢，像在讲一个案例：“失眠往往不是睡眠本身的问题。它是一个人和他要相信的事物之间断裂。”

周小舟抬头，目光里突然有了尖锐。她把手机推到桌上，指尖轻敲屏幕，那是她和他的最后一条信息。杨梅伸手去拿，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玻璃，停了一下。陈医生没有说话，只是按下了阅读键。

语音是低沉的男声，带着城市夜的刮风声。他说了“别回头”，两秒的停顿，然后是她从来没有听见过的、孩子般的啜泣声。屋里安静到只剩下录音里一点点破碎的呼吸。杨梅的肩膀动了动，像有人在她的背上放了一枚硬币。

周小舟没有哭，声音只是更薄了：“他走之前发了这条。我以为他要离开，是离开我。”她像在解释一个数学错误，用着机械而精确的语气。陈医生把手放在桌面上，指关节白得像计算器键。

杨梅翻了翻手机，找到一条未发出的草稿，屏幕上只写了三个字：别走啊。没有接着按发送。她的手抖了一下，把草稿推回给周小舟。那字眼薄薄地躺在光里，像一张未裁的票。

“你知道为什么人会等着一个回信吗？”陈医生问，声音软了。周小舟闭了闭眼，像是在给自己做呼吸训练：“因为回信证明他还在世界上。就算是一个晚安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变细，像某根弦被拉断。

机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，滴答的时钟声填满了房间。周小舟把手机贴在胸口，像按着一颗跳动的心。门外的夜在窗缝里流动，像个陌生人在屋子里转一圈又走开。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过，停在那条“别回头”。

“你想试着睡。”陈医生说，语句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柔和。“午夜福利视频会录下你的脑电，你可以带着那条录音入睡——如果能入睡，你就知道是梦境，还是记忆在拖着你。”

周小舟看向窗外，城市的灯像被遗忘的眼睛，一点点熄灭她站起来，把手机递给杨梅，声音平得出奇：“不要把它关掉。”她转身走向那张床，背影里有一种决定，像把明天的门先合上。

在躺下的瞬间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，像是把一封还来不及读完的信压住。杨梅拉上监测带，动作细致；陈医生在她耳边轻声交代，言语像是最后的安全带。机器开始记下呼吸，指针一寸一寸地爬。

房间里只剩下电流和她的心跳。她闭上眼，嘴里轻轻念起那句被反复阅读的“别回头”。声音沉在黑里，像被咽下去的火。窗外有车灯亮起，又有车灯灭去，像人在记忆里来回走的脚步。

她在半睡半醒之间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和录音重叠。两个人的“别回头”，时间错位了一点点。她忽然记起来，离开的夜里他曾在电话那头呼吸得异常沉重，像是被拉长的绳索在颤抖。

床单下，手机屏幕微微亮着。他的名字在屏幕上闪一下又熄。周小舟的手指放开，然后冻在空中。她没有转身去看——她怕看到什么更确凿的证据：一个应该在的回应，永远不会来。房间里，机器记录着她的呼吸，她第一次在四个月里等到了一个没有回答的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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