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下的泥土还留着晚雨的凉,桂叶被风撩出一阵响,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柳无邪站在树桩上,手背磨着老旧的刀鞘,指节白得像砧板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听见水面上几只划过的鸭子把声音切成碎片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从巷口挤出,粗重,带着一股酒糟味。说话的是赵二,鼻子上挤着老茧,袖口卷得干净利落。他的词儿短,像砍柴,直接。赵二的目光先落在柳无邪的腰间,停了一下,又移开,像是不愿被看穿什么。
柳无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从刀鞘上移开,指尖碰了碰那枚扣子,一声轻响,像是把过往的日子戳了个小洞。他的声音低得像河沟里的泥,“回来了。”
另一道声音从旁边的屋檐里挤出来,慢而干净,像是茶水在瓷杯里荡着。林采白走出来,步子不急不慢,袖子里卷着纸卷。学者的语气总带着多余的音符,他说话像铺陈一篇文章,句尾常常留白让别人填补。
“回来做什么?忘了吧,世上的事,过了就是过了。”林采白弯眉,手指顺着纸卷的边角搓了搓。他的笑不落在嘴角,而是藏在眼里的皱纹里。
柳无邪眼皮微颤,唇边收紧。雨后泥味上来,带着一点血腥。他迈步走到柳树跟前,伸手触摸树干,手指陷进潮湿的苔藓里。他的动作像掏信封,慢而有节奏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树干的裂缝里,挂着一个小小的漆盒,红得像刚剖开的心。柳无邪先是愣了,随后手上的力道收拢,他把盒子取下来,指尖染了一点泥。赵二的脸瞬间僵硬,林采白的纸卷在手里开始摩挲出声。
漆盒打开的一刹那,空气像被刀割开。里面有一撮被淡黄绳子缠着的发丝,短短的,孩子的,绳子上拽着一张折得发皱的小纸条。纸条上的字不娟秀,也没有学者的气,笔画急促,仿佛写字的人一边哭一边写完。
“爸——别走。”三个字像火星掉进干藁里。柳无邪的手一抖,纸条从指间滑落,直落进他掌心。他的胸口像被人敲了两下,第一下是惊,第二下是认。
赵二的喉结动了动,低声咒骂,“他当年……”他话未尽,却把那句话丢给了地面,用脚跟画出尘土里一道不清不楚的线。
林采白收声了,眼神先是看向柳无邪手里的发丝,然后又飞回到那张纸条,像是在衡量什么证据的重量。他缓缓吐出一句,“她留给你的,还是给别人的?”每个字都有余音,像是在称量一枚铜钱。
柳无邪没有抬头。他把盒子又合上,指甲把漆边掐出一圈细白,像是把一个名叫过去的门沿着缝隙撬了一点。他低低说,“她说过,要我别回头。”这句话轻得像落叶,但在沉默里,像石子扔进水面,圈圈荡向每个人的脚边。
赵二嚷了起来,声线里全是粗糙的愤怒,“人都走了还能回来干什么?你以为个漆盒就够赎罪?”他说话快,像要把句话钉在当下。
柳无邪把漆盒放进怀里,手覆上去像是压住一颗跳动的心。他抬眼,直接看向赵二,眼里没有怒火。声音平静,却像放在了刀刃上,“不是赎罪。我来找答案。”
话落,柳无邪转身要走。柳枝垂下,刷在他的肩头,湿得像是别人的泪。赵二和林采白都沉默在原地,像两座石头。夜色把三人的影子拉长,影子交错在泥路上,互不相融。
柳无邪的脚步没有回头。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漆盒,掰开盖子,手指把发丝轻轻松开,放在指尖转了一圈,然后把那撮头发放在掌心,像是对着无人的祭台把最重的东西念了一遍名字。
河风一阵,吹起柳枝,漆盒里的发丝顺着风扬起一小撮。柳无邪的手伸出去,放开。发丝被风带着,飘向黑褐色的河面,像一只小船翻在水纹里,渐渐看不见了。
他停住了。不是回头,而是像听见了水里传来的声音,一句极轻的话。他轻声说,“如果你还在,给我个理由。”
话音落下,河面回来了它的平静,像是吞掉了整个世界的喧嚣。柳无邪收起漆盒,袖口擦掉了手心的一点泥,脚步稳得像人做出决定的手。
他没回头走进夜色。柳树下,只剩下那条泥路和被风打湿的一小块纸,纸角还保存着三个锋利的字:别——回——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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