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不大,像被慢慢抽走的力气,城里所有的霓虹都软了边。厨房的灯是温度偏低的那种黄,柜门边缘积着未擦干的水珠,像时间的痕迹。顾槿站在水槽旁,手里抹布揉成一个硬结,抬眼能看见陈陌在灶台前翻锅的侧影,背影里有一条她还没读懂的平静。
陈陌把菜铲放回锅里,声音不高,语速均匀:“盐少了点,盛出来再放。”他说话总喜欢在句尾留一小段空白,好像在等对方填补那空白里的词。
顾槿把抹布一甩,声音短促:“你会不是在听我说话吧?”她的手指敲着木桌,节奏像小锤子。她说话直接,不绕弯,句子不长,但每个停顿都像在敲门。
陈陌没有停下动作,锅里发出轻轻的煎炒声。他回头,眼光擦过她的指节:“我在听。只是——”他换了个角度,“我有件事情,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说清楚。”他的话像是把钥匙握在掌心,迟迟不肯转动。
顾槿在他身后站着,能闻到他衣服上的煤气和姜的味道。窗外雨水把楼下的招牌刷成一片湿润的珠帘。沉默伸长成一条路,路上贴着他们未说出口的名字。
她走到餐桌那只抽屉,顺手拉开。抽屉里是日常的乱:旧充电线、过期的优惠券,还有几封有折痕的信。信封上有一笔稚嫩的涂鸦——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旁边用蜡笔写着“爸爸”。
纸在她手里发出干燥的声响。她的呼吸卡在胸口,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失去了形状。顾槿抬头,眼里有东西翻滚,可话在喉咙里变成了别人的回声:“这是……”
陈陌放下铲子,转身,手指抻着围裙的一角,动作慢得像在整理一份遗愿清单。他看着信封,没有接近却又没有挪开视线:“我应该早点说的。”他的话像是经过校正的公式,不带抛洒的情绪。
“你有孩子?”顾槿的声音里没有怒火,只有那种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的窒息。屋子里突然像被抽走了空气,连油烟的味道都变得稀薄。雨在窗外敲出一行行小字,像在做判决。
陈陌没有否认,也没有确认。他走到冰箱前,按了按一张贴着磁扣的画:一个太阳,一个房子,房子前有三个小人。太阳的颜色被压得暗淡。陈陌把画拢在手心里,像是掬着一团火:“她叫安安。”他说得很轻,像是一枚硬币掷入水面,响声被水淹没。
顾槿的手指滑过画的边缘,纸的纹理有孩子呼吸留下的指印。她想问为什么没告诉她,想问为什么这些信都是折叠好的秘密,但嘴里却只溢出一句: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
陈陌站得更近了一点,厨房的光把他的脸影分成两半。他没有触碰她,而是把一件小小的白T恤从抽屉里取出来,袖口有牙膏的浅蓝色印记,属于孩子的尺寸。T恤在他手里皱成一朵死去的小花:“我怕你走。”他的声音像是承认一桩欠账。
顾槿看着那件T恤,视线被搁在衣领处的线头上拉扯。她记得自己怕被辜负的方式,也熟悉别人用沉默维持的温柔。这一刻两种恐惧相遇,扑在她心上。她把T恤伸回去,指尖触到他的掌心,像是试探温度,像是踩在薄冰上。
他闭了闭眼,像是将一阵风收回到胸口,然后轻声说:“我以为,如果午夜福利视频有可能开始,我会先把这些处理好。”这话像一页书被撕开,边角尖利。顾槿的手没有抽回,她把指尖放在衣领那个小小的牙膏印上,指甲压出一条白线。
窗外雨成片地落下,敲在玻璃上发出冷冷的节拍。顾槿抬头看他,眼神里有一种让人退却的平静,“你可以处理,可是你从来没把我放进要处理的地方。”她把那句简单的话放在桌上,像一把刀,刀刃朝着他们俩。
陈陌的嘴唇动了,像要把什么东西缝回去,但最终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裹着厨房里残留的饭香和雨的湿气。顾槿站起来,手里握着那件小T恤,像拿着一面旗帜。她走到门边,门把冷得像陌生人的手。
她把T恤放在桌上,没有折好。顾槿转身,声音很轻,却足以穿透两人的屋子:“告诉我她的名字,你至少该给我一个名字。”陈陌没有回答。雨把最后一串声音冲刷掉,窗外的霓虹像是被切了一刀,流出一线红色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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