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铁皮在细雨里发出薄薄的舌音,水顺着接缝落进水槽,溅起小小的声印。我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拽着一串旧钥匙,冷意从指节爬上来。门缝下面挤出一股潮湿的气息,带着陈年的毛屑和消毒水的辛辣;那气息像是屋子的呼吸,浅浅地,看得见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叹息。
阿福卧在角落,身上的花布毯子已经弹出几处硬结。它眼皮半掩,像是把世界折叠成了一条缝。我蹲下,把湿毛巾压在它耳根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一个睡着的老故事。它呼吸有节拍,肋骨像老木窗的条板,随着呼吸轻轻吱响。手指摸到它的颈圈,金属扣有一处被咬出两道黑痕,指尖记住了那道浅浅的伤口。
"你又整天跟它混哪样,女人家不嫌丢人?"老李从隔壁的门口探出脑袋,声音像磨盘,夹着乡音和早年的烟味。"别老在这发什么感慨,干活去,别当戏子。"他说话像掷石子,每个词都砸在地上,发出回音。
方芷走过来,伞尖夹着水珠,话语放缓有序,像在布置一场实验。"你把它照顾好就行,其他的——"她停了一下,手指在围裙上拽出一条线,"不是午夜福利视频能替你承受的。情感不等于救赎,"她说完,抬眼看我,眸子里有条微小的注视,像针。
我没有说话。我的动作像被计时的机械:把毯子摊平,把食盆抖去旧碎屑,把剩了半个的面包撕掉一角放进碗里。阿福吃得慢,嘴边沾着面包渣,眼神却一直瞟着我,像是在等我做某件我已忘了该做的事情。我倒出热水,蒸汽上了眉毛,眼里一片雾,记忆像被蒸软的布,黏在一起。
我摸到它颈圈上的牌子,指尖被一处生锈的铆钉刺到,裂了一点皮。牌子上用粗糙的字体刻着一个名字:小杰。笔迹里有歪斜的角和回不去的手势,像孩子学写字时候的力气,那一瞬,我的喉头被什么东西绞住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像是用指甲试探一个陌生的心。那声音里有一点停顿,像小鸟踮脚。"阿姨?阿福在吗?"一个孩子的声音,带着雨水和鼻音。然后,又更近一些,"阿姨?妈妈你在吗?"第二声有了抖动,前半句被雨卷走,后半句像石子投入我的胸腔,激起短促的回声。
我的手在胸口僵住,钥匙从指缝里滑了出去,掉到水泥地上,发出很轻但清脆的响。我听到老李脚步急促地朝门口挪动,方芷的伞柄敲了敲檐头,像在计时。我没有先开门。门的那边,雨把两个名字搅成了一个。
门拉开了。站在门檐下的孩子裹着一件有洞的旧风衣,头上的发型像是被雨水剪过,眼睛大而湿润。他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阿福,又抬眼看我,声音更小了一点,像是怕惊扰两样东西同时醒来:"你是……我妈吗?"这句话没有镜头,没有戏剧性的延迟,简单得像一枚孩子丢在地上的糖。
我记得自己怎么站起来,记得地板在脚下发软,记得那时连呼吸都是别人的。阿福站了起来,摇了摇尾巴,走过去,用头顶了顶孩子的小腿。孩子弯下腰,抱住了它的脖子,像是找到了一个能把世界拼接回去的缝隙。阿福的鼻子抵在孩子的肩膀上,呼出的热气在雨里画了一个小圈。
我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:"它总爱这样,"之后又沉默。老人和方芷退到门后,像退让给一出偶然的剧目。孩子抬起头,把一张皱皱的照片从怀里塞到我手里,照片上一个笑得很自然的女人背对着镜头,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泥点的男孩,他的笑容像太阳。我看着照片,手指发麻,指尖碰到照片的一角,纸的温度像不同的时代的燃烧。我把照片轻轻放回孩子手中,他没有看我,却用拇指轻抚照片上的男孩,像在确认某种存在。
他们走了,脚步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湿痕,渐渐被雨吞没。门合上的瞬间,雨声像一条带子,把我和外头一切系了起来。阿福回头看了看我,然后走到门边,用头抵住,我看见它眼里有一圈亮,像是要把我从腔肠里摸出来的名字。它舔了我的手背,舌面暖而带盐,像在把我从记忆里舐出来。门后的世界把他们带走了,留下我和一串钥匙,和一只还在抬尾的老狗。我的手里,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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